半夏小說

第2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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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哥哥

當年,宋庭岳的母親帶着他從外地來滬城尋親。她有個當兵的對象,離家後再無音訊,街坊鄰裏都說他早已犧牲了,可她不信,非要到處去打聽,最終累垮了身子生病去世。

溫母心善,看到男孩獨自流落街頭,于是将他領回溫家收養。

宋庭岳來的那年,溫佳檸才一歲多,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

哪知道爸爸媽媽都還沒學會,她喊出的第一個詞卻是——哥哥。

這一喊,就喊了十多年。

宋庭岳比溫佳檸大了整整七歲。出于對溫父溫母的感激,他對這個小妹妹百般呵護,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

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溫佳檸也最喜歡黏着哥哥,走到哪兒都是他的小尾巴,每天叽叽喳喳吵個不停。連親爸親媽都嫌她鬧騰,家裏的傭人也頭疼,可宋庭岳從不煩她,總是笑着把她撈進懷裏,扛上肩頭。

但是,這一切。

都被溫佳檸親手作沒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發現自己竟對宋庭岳生出了不一樣的心思。

她看着他,總覺得高大帥氣,心跳沒由來地加快,像打鼓。

稚氣的小女孩情窦初開,滿腹心事不敢對人說,只好一筆筆寫進日記本裏。

可忽然有一天,日記本裏那些宣洩愛意的幾頁,不知被誰撕去了。

緊接着,她看見一個曾被宋庭岳拒絕過的女同學,頻頻出現在他身邊。

羞憤,氣惱,難堪,委屈。

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将她淹沒。

她不敢問他,她只覺得自己的心事被攤開來了,被看見了,被嘲笑了。

更重要的是,被無形地拒絕了。

從那天起,她像一只刺猬,渾身豎起了刺,再也不肯拿正眼瞧他。

他幫她拿書包,她把書包甩在地上,扭頭就走。

他給她端茶,她接過來抿了一口,皺着眉潑在地上:“這麽燙,你想燙死我?”

他叫她“妹妹”,她怒氣沖沖回他:“誰是你妹妹?我死都不會再喊你一聲哥哥,你才不配!”

嬌縱蠻橫的大小姐脾氣愈演愈烈,年紀小不懂積口德,專揀最毒的話往外捅。

什麽“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擺什麽臉色給誰看!”“要不是我爸媽心善,你早餓死街頭了!”“你姓宋,我姓溫,你還真把自己當這家人了,少在這兒攀親戚!”……

一句比一句狠,一刀比一刀深,把宋庭岳渾身上下紮得滿是窟窿,把他的心都傷透了。

後來,宋庭岳被生父找回,他那傳言中早已犧牲的父親非但沒死,還成了軍區的大人物。

他走的那天,她連送都沒送。

那一年,他十九,她十二。

宋庭岳入了部隊,趁休假回過滬城幾次,每次都拎着大包小包的東西來溫家探望。

可她總是躲在房裏,閉門不見。

過了陣子,不知是誰去沙洲探親後帶回來消息,說宋庭岳的父親收留了過世戰友的妻女,正想張羅着繼女給自家兒子當媳婦。

溫佳檸聽完,當晚就寫了一封信寄過去。

信上只有幾句話:從今往後,溫家和你毫無瓜葛!別再踏進溫家半步,也別再讓我看見你,咱們老死不相往來!

再後來,溫家倒了。

資本家的帽子扣下來,父母被關押審查,家産抄沒,親戚朋友避之不及。她從一個大小姐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資本子女,連口飯都吃不上。

走投無路之際,父母想起了宋庭岳。

他們托人給團部寫了一封信。

溫佳檸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從小被捧在掌心當明珠養大。住的是花園洋房,出門靠人力車代步,走幾步路都要喘,養得一身嬌氣,哪裏吃得了下鄉插隊的苦?

更何況她才十八歲,生得标致可人,溫父溫母實在放心不下這唯一的女兒,便央求宋庭岳假裝跟溫佳檸結婚,扯一張證,好讓她能以家屬名義過去随軍。他們看着宋庭岳長大,把他當做半個兒子看待,女兒到了他身邊,也算有個照應。

回信來得很快。

宋庭岳答應了。

溫佳檸買了火車票,揣着僅剩的一點錢,颠簸了幾天幾夜,來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臨行前,母親反複叮囑她:“到了那邊,一定不能再像兒時那樣跟哥哥耍性子鬧脾氣了。今時不同往日,他如今坐上了團長的位置,在特殊時期收留你頂着巨大的壓力,人家是看在舊日情分上才肯幫這個忙的,你得心裏有數。”

想起母親的話,溫佳檸鼻頭一酸。

六年沒見,宋庭岳比以前黑了點,高大健碩了許多,五官褪去青澀少年氣,顯出濃烈的雄性氣息。

“哥。”她又叫了一聲。

“我知道我以前對你不好,但是我……我真的沒有地方去了。你要是心裏還不痛快,我在這裏給你賠個不是。”

她低着頭,手指揪着棉襯衫的衣角,絞來絞去,“實在不行,給您磕個頭也成。”

宋庭岳眉峰一壓,擡手掏了掏耳朵。

這話怎麽聽着這麽別扭?

小丫頭的脾氣打小他就一清二楚,別看嘴上說着“您”,肚子裏頭指不定怎麽憋屈呢,說不定都已經把他罵了好幾輪。

小時候走兩步就喊累,伸手要抱,要背。

如今家中出了事,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又颠簸了這麽幾個鐘頭才到這兒,一聲不吭,一滴淚沒掉。

宋庭岳看了她一眼。

蔥白似的小手被包帶勒出兩道紅印子,那後腰酸得老是想彎下去,趁着沒人注意,拿拳頭輕輕捶兩下,捶完又趕緊立正站好。小嘴癟着,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眼眶紅紅的,愣是咬着嘴唇把眼淚憋了回去。

嬌氣包一個,能忍到現在也是本事。

他懶得再跟個小孩計較,擰開鋼筆帽,唰唰唰在硬紙片上寫下“溫佳檸”三個字,往她面前一遞:“磕頭就免了,省得給老子折壽。出入證拿好,別弄丢了,進出營門哨兵要查。丢了後果自負。”

“先跟我回去放行李,再帶你去飯堂吃飯。”

“我不餓。”溫佳檸根本沒胃口吃東西。

“不餓也得吃,人是鐵飯是鋼,飯點就該吃飯。到了我的地盤,就得守我的規矩。”

宋庭岳說着站起身,目光落在她瘦削纖細的下巴尖尖上。

男人語氣硬邦邦的。

溫佳檸心底一酸,他以前最寵她,連說話都是壓低嗓子柔聲柔氣的。

可此刻......

她仰起頭,望着面前這個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的男人。寬肩厚背,往那兒一站像堵牆,作訓服被撐得緊繃繃的,底下的肌肉線條一清二楚。

她視線掃過他手背上的疤,又落回他那張被風沙磨得鋒利的眉眼。

明明還是記憶裏的容貌,可好像什麽都變了。

溫佳檸垂下眼,心裏頭五味雜陳。

正要彎腰去拎地上的行李,一只手突然橫插進來,單手就把行李袋和皮箱同時拎了起來。那條結實的手臂青筋虬結,看着就蓄滿了力量。

宋庭岳頭也不回走在前面,只吐出兩個字:“跟上。”

他腿長,一步抵她兩步,溫佳檸小跑着追上去,把手搭在行李袋上,客氣又禮貌地說:“謝謝,我自己來就好。”

母親在送行前還交代,出門在外嘴要甜,要有眼力見兒,小姐的做派更要全部收起來。

還有三令五申的那句話:今時不同往日。

曾經寄人籬下的是宋庭岳,可現在身份對調了,她才是那個要看人臉色過日子的人。

宋庭岳大步往前走,壓根沒接她客套的茬:“幫老百姓解決麻煩,是軍人的天職。拎個包而已,又不是多大個事。剛才你下車走到登記處那幾步路的距離,拎兩步喘三下,就這慢吞吞的架勢,等挪到宿舍,天都該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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