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操哪門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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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佳檸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把自己扒個精光給一群陌生人看,雖說都是女人,她還是做不到。
“谷姨,這個澡堂幾點結束供水?”
谷蘭想了想:“好像是晚上八點,還是八點半來着。”
她只記得澡堂啥時候開門,誰去記關門的時間啊?到了最後鍋爐都停了,水都是涼的,誰樂意磨蹭到那個點兒去洗冷水澡?
溫佳檸忙道:“我忽然想起有洗澡的東西忘了帶,得回去一趟,順便收拾下行李,晚些再來。谷姨你先洗吧,不用等我,反正我已經認得了。”
谷蘭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忽然伸過來一只手,攬着她胳膊就往澡堂裏拽。
“姐,我幫你占了個位子,快來快來!”
是吳乾事的媳婦蔣小翠。
谷蘭被她拽得一個晃神,回頭再看,溫佳檸的背影一晃,已經消失在門口了。
蔣小翠也跟着看過去,眼珠子一轉,壓低了嗓門打聽:“姐,那姑娘就是宋團長的媳婦?”
谷蘭瞥她一眼,把手臂抽出來:“你消息倒是靈通,比收音機裏的廣播還快。”
誰不知道,這蔣小翠是家屬院裏一等一的大喇叭,專愛打聽各家各戶的事。什麽事要是讓她知道了,不出一天,全院的人都得知道。還愛巴結,誰家有點啥事她都能湊上去。
谷蘭打心眼裏瞧不上她,可蔣小翠這人會來事,一張嘴能說會道,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面子上也不好太給人難堪。
“嗐,哪是我消息靈通啊?”蔣小翠也不惱,笑嘻嘻地說,“部隊裏頭都傳遍了,說宋團長接了個漂亮媳婦來。我還聽說啊,今兒他和媳婦在食堂吃飯,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罰了好幾個兵跑圈,整整十五圈呢!”
她頓了頓,湊近了些:“我尋思着,這小兩口的夫妻關系,怕是……不太好吧?哪有媳婦來的第一天,火氣就這麽大的?而且我剛還瞅見,宋團長待了沒多久就火急火燎地走了,也不陪陪——”
“行了行了。”谷蘭冷哼一聲,打斷她,“別人的家事你操哪門子心?我瞧着庭岳用心得很。把人接來前,屋裏屋外打掃了三遍,連窗玻璃都爬到外頭擦得锃亮,舍不得媳婦過來乾一點活兒。你就甭在這兒瞎琢磨了,有這閑工夫,不如回去教育教育你家那口子,省得整天爬高上低的全指望你一個人。”
蔣小翠噎住了。
都知道她家吳平是個甩手掌櫃,家裏大事小情從不沾手,別家夫妻好歹還有個照應,她家倒好,裏裏外外全指着她一個人忙活。
上次家裏燈泡壞了,她在梯子上站了半天的工夫,吳平就翹着腿在底下看報紙,連搭把手扶一下梯子都不肯。
谷蘭這話,正正戳在她的痛處上。
她立刻偃旗息鼓,老老實實端着盆進去洗澡了。
-
房間內。
溫佳檸安安靜靜趴在窗口,跟打游擊戰埋伏的小兵似的暗中觀察。
住在二樓就是有這麽個好處——視角絕佳。
這房間的位置也好,恰好能遠遠望見澡堂的動靜。
窗外栽着幾棵木槿樹,粉紫色的花開得正盛。
她透過樹梢的縫隙往外瞅,只見澡堂裏頭陸陸續續有人洗完了出來。
澡堂分男澡堂和女澡堂,中間隔着一段距離,溫佳檸瞧見從男澡堂出來的,有半大的小子,也有穿軍裝和工裝的,趿拉着拖鞋,毛巾随意搭在肩頭,邊走邊說話。
“看來住家屬院的軍人也不少嘛。”她兀自嘀咕了一聲,又把視線轉回女澡堂那邊。
女人們有的披着半濕的頭發,一邊走一邊拿手攏;有的乾脆就站在風口,仰着腦袋讓風把頭發吹乾。
溫佳檸收回目光。
她可不會用西北這股裹着黃沙的風來吹頭發,洗乾淨了再給吹上一層土,那澡豈不是白洗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院裏的人聲也漸漸散了。
等徹底黑透的時候,澡堂那邊再也見不着人進出了。
四下裏安安靜靜的,連蟲叫都顯得格外清楚。
就在這時,一道小巧的人影趁着夜色,一溜煙鑽進了澡堂。
和剛才熙熙攘攘的場面不同,裏頭安靜得連滴水的聲音都聽得真真切切,呼吸聲似乎都能在空曠的牆壁間蕩起回聲。
溫佳檸跟做賊似的,邊脫衣服邊在心裏頭打鼓。
這個澡只洗了十分鐘。
倒不是她速度快,擱滬城家裏,她洗一回少說也要一個鐘頭。
可這蓮蓬頭裏的水越沖越涼,到後頭簡直跟冷水沒兩樣了,她實在扛不住,哆哆嗦嗦地擦乾身體,趕緊把衣服套上,中間還打了兩個噴嚏。
出了澡堂,溫佳檸才覺出夜裏涼得邪乎。
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身上還帶着沒乾透的水汽。一陣寒風迎面撲來,凍得她牙關直打顫,整個人抖了好幾抖。
明明白天還熱得人一身汗,怎麽一入夜就跟換了季節似的?
她縮着脖子加快腳步往回走,剛拐過一處牆根,就聽見前頭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不小,正好飄進她耳朵裏。
“你們剛才瞧見了沒?”說話那人嗓門亮得很,“啧啧,那副樣子,進了澡堂連衣服都不肯脫,張嘴就要回去拿東西,騙誰呢?傻子都看得出來是找借口。我看啊,就是小姐當慣了,瞧不上咱們這些老百姓,覺着跟咱們一塊兒洗澡掉價呢。”
“翠姐,你少說兩句吧。”另一個聲音勸道,“人家姑娘年紀小,頭一回來,興許就是害臊呢。”
“嘁!害臊?”蔣小翠冷笑一聲,“婚都結了,又不是沒開臉的黃花大閨女,有什麽可害臊的?難不成身子還被沒自己男人看過摸過?”
這話說得露骨,旁邊有人輕輕搡了她一下。
蔣小翠不以為意,接着道:“要我說啊,宋團長這個媳婦,真比不上咱們文工團那位。”
“你說沈曼麗?”
“對,就是她。”蔣小翠來了精神,“人家可是宋師長的繼女,跟宋團長才算得上正兒八經的青梅竹馬,那才叫般配呢。而且人家那脾氣,見誰都笑盈盈的,上回碰見我,老遠就喊‘嫂子’。你再瞧瞧這位,跟誰都欠她八百塊錢似的,冷着個臉不愛搭理人。谷蘭姐好心好意照顧她,她還不領情。這叫什麽?心高氣傲,目中無人,都是資本主義養出來的毛病!”
溫佳檸腳步一頓,随即無聲地隐入牆根後的陰影裏。
廊下那盞老黃燈昏昏沉沉的,只照亮腳下一小片地。
幾個人聊得正熱火朝天,誰也沒發覺有人經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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