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原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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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岳晾完衣服回到房內,溫佳檸正靠在床頭寫日記。
兩條腿窩在被子裏屈膝,拱起一座小山包,山包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眉眼。
她整個人靜止不動,唯有一只手在輕輕擺動,奮筆疾書寫着什麽句子。
看到宋庭岳走近,她連忙把本子“啪”地合上,警惕地望向他。
“咋了,裏頭藏着錢呢?”宋庭岳不鹹不淡地睇她一眼,悠悠遞來杯子,“兩個熱水壺,早上我走之前特地去打滿了,到現在還是滿滿當當的,一整天都不知道喝水。”
溫佳檸意識到自己剛才反應過度,他壓根視線都沒往她日記本上瞥。
她尴尬輕咳兩聲,悻悻然接過杯子,抿了口水,嘴唇抵在杯沿上小聲嘀咕:“水一點都不好喝。”
聲音悶在搪瓷杯裏傳出來,嗡嗡的,連尾音都含含糊糊的,像變了個調。
她喜歡喝牛奶,喜歡吃新鮮的水果。
但不喜歡喝寡淡無味的水。
這一點随她爸,她爸也不愛喝白開水,只喜歡泡茶,大紅袍、龍井、普洱,各種名貴茶葉家中以前應有盡有。
如今,連杯牛奶也成了奢侈品。
宋庭岳仿佛是她肚子裏的蛔蟲,開口就戳破了她的心事:“你愛喝牛奶,這裏沒有。不過當地盛産甜瓜,明天帶你去趟鎮上,給你買點。”
“水也不能忘了喝。這裏氣候乾燥,老是不喝水,臉都會乾得變糙。”
宋庭岳搬出唬人的那套,這法子立竿見影。話音未落,溫佳檸又猛灌了兩大口,把嘴巴撐得鼓鼓的,分了好幾口才咽下去。
從小到大都愛美。
不拿“臉會變糙”吓唬她,她還真能把熱水壺當擺設。
他可是看到了,她帶來的那只行李袋裏,除卻衣服,剩餘塞的全是瓶瓶罐罐,雪花膏、花露水、香皂,一樣不落。
除了那袋行李,衣櫃下方還有那只她特地從滬城帶來的長皮箱,至今沒有打開過。
但宋庭岳一猜便知道裏頭裝的是什麽——琵琶。
溫佳檸是家中唯一的掌上明珠,除了他這個養子,再沒有其他兄弟姐妹。
父母從小在她身上傾注了全部心血,光是樂器就請了專門的先生來家中教了好幾種。她最喜歡的是琵琶、鋼琴,還有口琴。可這一場風波下來,那些洋樂器指定都被當作“有傷風化的腐敗品”給銷毀了。
勉強留下來的心愛之物,或許就剩這一把琵琶了。
從雲端跌下來,總要有個過程。哪能指望她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說懂事就立馬懂事呢?
想到這裏,宋庭岳清淡的眼底,忽然起了些波瀾,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裏頭翻攪了一下。
許開誠的話冷不丁在腦海中響起來——
“姑娘家大了,心思變得敏感又細膩,不能再搞什麽打罵教育了,逼急了就跟你對着乾。先解決她的情緒,才能解決事情。”
宋庭岳垂下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品這幾句話的滋味。
行吧。
錯在他。
姑娘家大了,不能再當小孩子那麽管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做什麽事都沒含糊過,哄姑娘倒還真是頭一遭。
“那什麽——”宋庭岳摸摸鼻子,又搓了搓後脖,斟酌了老半天,“今天在辦公室我态度差了點,沒給你解釋的機會,上來就先批評你。剛才那個吹風機,就當是賠罪了。”
他頓了一下,眼神往旁邊飄了飄,又硬生生拽回來。
“念哥哥是初犯,原諒一次,別不開心了,成不成?”
天知道,為了這把吹風機,他在許開誠那裏軟磨硬泡了多久。
部隊這幫大老爺們,清一色的短發寸頭,一毛巾下去就乾透了,誰用得着那玩意兒?翻遍整個駐地怕是都找不出一把。
偏偏許開誠是個講究人。
京城來的,家裏條件好,沒事還養養生,說是不能濕發睡容易誘發偏頭痛。宋庭岳早就瞄見過他櫃子裏頭藏着這麽一把,八成是家裏頭給捎來的。
許開誠平時好說話,可一沾上有關養生的用具,就寸步不讓。宋庭岳磨了半天,見使軟招沒用,乾脆不廢話了,直接往許開誠手裏硬塞了二十塊錢“強買強賣”了,連個拒絕的餘地都沒給留。
溫佳檸夾着鋼筆敲了敲日記本,決定把裏面那句“宋庭岳是大笨蛋”劃掉,口是心非答:“……我才沒有不開心。”
嘴上硬着,唇線卻悄然彎了起來。
不過只那麽一下,又裝模作樣繃直了。
難怪突然變了個吹風機出來,原來是賠罪。
“那原諒還是不原諒?”宋庭岳盯着她,沒了平日裏那副散漫勁兒,連帶着身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像在等什麽要緊的宣判。
他就穿了件乾淨的白背心,下面套了條部隊統一發的深藏青短褲,松松垮垮的,該遮的都遮了,可那副身架子撐得胸膛高挺,背脊寬厚,兩條胳膊上還帶着之前洗衣服沒乾透的水珠子,順着結實的肌肉線條往下淌。
漆黑的眼睛直愣愣盯着人看的時候,總是透着一股子痞野勁兒。
但他很講分寸,從頭到尾都沒碰過床,跟她之間始終隔着一段距離,哪怕沒地方坐乾站着,也不會往床邊挨半分。
正常來說,到了夜裏簾子一拉,宋庭岳就基本只在簾子另一側活動,輕易不會走到這頭來。
此刻過來,既是督促她喝水,更重要的應該就是這段話了。
溫佳檸被他盯得耳朵尖卻不争氣地泛了粉,語氣卻仍舊傲傲的:“好吧,勉為其難原諒你一回。你下回要是再這樣忽略我的感受,我就三天不跟你說話,說到做到。”
說完,把日記本往懷裏一摟,別過臉去。
腮幫子微微鼓着,睫毛撲閃撲閃的,小姐架子足得很。
“行,大小姐說什麽就是什麽。”宋庭岳從嗓子眼裏吐出來懶洋洋的腔調,又低又啞,尾音拖得長,像哄小孩似的,帶着點無可奈何的寵溺。
瞧時間不早了,他退到外側拉上簾子,又把地鋪鋪好。叮囑溫佳檸早些睡,就把燈熄了。
黑夜裏,溫佳檸聽到床尾簾子那側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她剛豎起耳朵,那頭響了一陣就停了,四周又陷入靜谧,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她把枕頭挪到床尾,人也跟着調轉了個方向,雙手交疊趴在上面,下巴抵着手背,輕輕喊了聲:“哥哥。”
“嗯?”
宋庭岳雙手枕在腦後,發覺這道聲音響起的位置不太對,太近了,近得不像從床那頭傳來的。
他下意識偏了下頭。
地鋪就鋪在床尾,跟床之間隔了不到半米,他一伸胳膊就能夠到。
而這聲“哥哥”,正好落在他手臂夠得着的地方。
溫佳檸不知什麽時候睡到了床尾這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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