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要折我的壽嘛！

溫佳檸看宋庭岳頻頻望向牆上的鐘表，就猜到他口中說的事已經火燒眉毛了。

他剛跑到谷姨家找到她時，說話的時候還帶着微喘，一看就是一口氣奔過來的。

溫佳檸想起上次讓他求自己，他二話沒說就帶着她從梯子上跳了下去，心裏的小算盤噼裏啪啦一撥。

她決定打擊報複回來。

溫佳檸歪了歪頭，倏地笑了：“那你倒是拿出點誠意來央告呀，正經八百地求，不許糊弄。”

宋庭岳一聽就明白了，她這是松了口，在給他機會呢。

她要是不願意，明明擺擺就給人撅回去了，壓根不會送半點面子，圓滑的話也半句不會講。

而此刻，小姑娘坐在沙發上，二郎腿翹起來，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腳丫子晃晃悠悠的，澄澈漂亮的眸子眨呀眨，整個人端着一副“快求我呀”的小表情。

一看就是憋着壞呢。

活脫脫一只調皮狡猾的小狐貍，十有八九是為了他上次糊弄地求她，要整治他。

宋庭岳唇角一勾，盯着那只晃悠的鞋尖琢磨了片刻，蹲到她身側：“小姑奶奶，你想讓我怎麽求？你瞧，我這不都給你跪下來了？”

他單膝着地，輕輕握住她的鞋尖。

這布鞋乾乾淨淨的，鞋底都是白的，一看就是新納好的。

針腳細密勻稱，是老裁縫才有的手藝，不用問，準是谷姨做的。

城城裏的姑娘都愛買皮鞋，條件好的要真皮的，差一點的就人造革，沒幾個瞧得上老布鞋，嫌它土氣。

可只有穿過的人才知道，老布鞋舒服又透氣，走起路來還輕便。

溫佳檸最愛漂亮了，卻肯穿這老布鞋，倒讓宋庭岳有些意外。

他握着她的腳捏了捏，又拿手指往腳後跟裏探了探。

不緊，正正好。

這幾乎就是宋庭岳下意識的習慣了。

過去溫佳檸買了新鞋，小女孩只管好不好看，哪管別的？

蹦蹦跳跳地轉着圈兒顯擺，每回都得宋庭岳蹲下來，彎下腰，替她驗驗合不合腳。

要是緊了，回頭給這嬌氣包腳後跟磨出水泡來，那可不得了，能可憐巴巴哼唧一整天。

所以宋庭岳從小就跪她，早就跪習慣了。

除了驗鞋子大小，她還愛玩格格和侍衛的游戲。

侍衛，那不可得跪着麽？

什麽男兒膝下有黃金，宋庭岳低頭瞅了瞅自己的膝蓋，在自家妹妹面前，他壓根就沒有那玩意兒。

當然，這個妹妹僅限于溫佳檸。

溫佳檸被他握得有點癢，把腳一縮，屁股一挪，眼睛微微睜圓：“就這麽跪一下誰不會？做做樣子就想讓我去給你撐場子？想得美！”

宋庭岳一條手臂撐在沙發上，也不催她，雖然急迫，但他掐着點算過，還有十幾分鐘的時間同她在這商量：“那你說說，我該怎樣表誠心，一條膝蓋不夠，那要不兩條？”

要是真沒時間了，他就只好過去打套軍體拳了。

溫佳檸不滿睇他一眼：“雙膝跪人，你要折我的壽嘛！”

宋庭岳忽然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他還真沒想到這層。

可被小姑娘這麽嬌兇地一瞪，腦子裏莫名就蹦出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剛進部隊那會兒，幾個結了婚的老兵在那兒插科打诨，有個扶着腰哼哼唧唧，說今天訓練太狠，腰快廢了，兩條膝蓋晚上在床上跪媳婦跪多了。

他當時路過，無意間聽了那麽一耳朵，都沒反應過來。

結果到了晚上，他躺在床鋪上，不知怎麽忽然就琢磨過味兒來了。

十九的大小夥子，氣血旺得像頭牛，這句話跟顆火星子似的，把他燒得翻來覆去。

他一個鯉魚打挺把被子蹬開坐起。

從“團結緊張嚴肅活潑”背到“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從“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又背到“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愣是背到了後半夜。

越背越精神，倒是一點都不困了。

後來他索性不背了，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思緒就飄出了軍營，一路往南，飄過了長江，飄回了滬城。

他有些思念溫家的父母，而最惦記、最日思夜想的，還是他的妹妹。

他的檸檸。

想到她紮着兩個小辮兒，踮着腳尖夠櫃子上的糖罐子的模樣。

想到她摔了跤不哭，癟着嘴看他，眼圈紅紅的就是不掉淚的模樣。

想到她犯了錯害怕被父母責罵，回回躲到他身後的模樣。

想到她小小一個，話都說不清楚時，就會仰着臉喊他“哥哥哥哥”，聲音脆得像銀鈴……

這樣思念的夜晚，宋庭岳在軍營裏度過了無數個。

想得狠了，就起來做俯卧撐，一口氣做兩百個，做到胳膊發抖、汗珠子砸在地上，腦子就放空了。

後來他在部隊裏待得久了，罵起娘來比誰都溜，跟老兵們湊一塊兒扯閑篇，糙話張口就來，葷的素的全不避諱，一臉的痞樣。

不知底細的人瞧他那架勢，再瞅那張專勾姑娘的臉，還以為這小子早開過葷了。

宋庭岳還是保持着單膝蹲跪在溫佳檸腳邊的姿勢。

溫佳檸微微傾身向前：

“我可告訴你啊，哥哥，你不在的這六年，我的琴藝早就不是當初那點兒水平了。小時候不過是彈得好聽罷了，如今那叫出神入化。”

這毫不掩飾驕傲的話，也就只有溫佳檸說得出口，且能講得臉不紅心不跳。

小姑娘打小就不認得謙虛倆字怎麽寫，誇起自己來那叫一個滿面春風、理所當然。

提及自己喜歡的樂器，她整個人都來了精神。

一雙杏眸霎時間亮得像點了燈，小臉微微揚着，得意的勁兒藏都藏不住：“連先生都說了，我這手琵琶。放從前得勝樓那樣的地方，那是能挂牌挂攢底的。你知道攢底是什麽？整臺大戲最後的那個大軸。舊時候那些大宅門想聽這麽一曲，得提前遞帖子、備厚禮，樂師還不一定賞臉呢。”

她眼波一轉，微擡下巴輕哼：“你現在倒好，兩手空空就想換我這一曲呀？”

“這樣好了，先欠着吧。”她傲嬌地站起身，拎起皮箱拍了拍，“我先去給你彈，至于拿什麽還——”

她歪頭想了想，眨眨眼，“等我慢慢想好了再說。”

宋庭岳還蹲在原地，仰頭看着她，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行，”他嗓音帶笑，“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反正我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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