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除名？

宋庭岳走進來的時候，目光看似随意地掃過全場，卻在沈曼麗身上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林君梅眼尖地捕捉到。

手指慢慢攥緊了褲縫。

如果“除名”兩個字是從宋師長口中說出來的，那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平日裏她聽人說過，師長雖然威嚴，但是個嘴硬心軟的人，氣頭上說的話未必當真。

可要是宋團說的，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誰不知道，眼前這兩座可都是沈曼麗的靠山。

一個疼她的父親，還有一個護她的哥哥。

這是林君梅一輩子都求不來的。

沈曼麗的哭聲也漸漸小了下去，她低着頭，睫毛上還挂着淚珠，嘴唇卻不易察覺地微微抿了一下。

她沒想到，一向對她不算熱絡的哥哥，這次竟然會為了她把人開除軍籍。

這一開口，就是給林君梅下達了最重的處分。

這份意外在她心裏轉了個彎，化成了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她咬着嘴唇內側，把那股想往上翹的嘴角死死壓住，聲音帶着哭腔，輕輕柔柔地說：“宋團長，別開除君梅……這次的事，說到底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認罰，寫檢查、挨處分都行。君梅她不容易，要是被團裏退回去，家裏怕是容不下她，得被她母親拉去嫁老頭了……”

林君梅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猛地擡起頭：“沈曼麗！你胡說八道什麽？誰要嫁老頭了？”

沈曼麗被她一吼，像是受了驚，往後縮了縮：“君梅，你別瞞了……上回你媽來團裏看你，我在門口聽見的。她拽着你胳膊不撒手，說什麽村裏那個七十三歲的鳏夫，家裏養了二十幾只羊，你要是嫁過去，能給家裏換一筆彩禮，外加一只羊。”

說到“一只羊”的時候，沈曼麗的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忍。

話音落下，全場靜得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周圍幾個女兵交頭接耳起來，目光在林君梅身上來回打量。

“這家裏是多揭不開鍋喲，一只羊就把女兒給賣了。”

“啧啧，七十三歲的鳏夫，那比咱們爹歲數都大吧？嫁過去當丫頭使喚都不夠歲數。”

“可不是嘛，圖啥呢，就圖那幾只羊？”

“幾只？你沒聽人家說嘛，一只，就一只羊。”

“一只羊換個大活人，這買賣可真劃算。”

有人輕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也難怪她平日裏穿得那麽素淨，敢情是家裏指望不上，還得往外掏呢。”

“可再難也不能往火坑裏推啊，那可是七十多歲的老頭子……”

“你懂什麽，有些貧苦的鄉下地方，有的家裏閨女多，可不就是拿來換錢的麽。”

林君梅的臉漲得通紅，指甲掐進掌心裏，嘴唇哆嗦了兩下。

火氣從心口一路蹿到天靈蓋，壓都壓不住。

她猛地擡起頭：“沈曼麗，你少在這兒假惺惺的！我家裏窮怎麽了？我娘想把我嫁人怎麽了？那是我林君梅自己的事，輪不着你在這兒當好人！你當着全團人的面把這事抖出來，是心疼我還是想看我笑話，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我不就是說了你幾句嗎？你至于把師長團長全搬出來？至于把我家裏那點破事全抖摟乾淨？我林君梅是窮，是沒爹疼沒娘愛，可我窮得有骨氣！用不着你可憐！”

“除名就除名，這狗屁破團我也不稀罕！”

林君梅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也顧不得師長團長還在跟前，更顧不得什麽軍容軍紀，轉身就往外沖。

椅子被她帶倒了一把，“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她也顧不上扶。

身後有人在叫她名字，她也當沒聽見。

一路跑到了外頭，卷着熱浪的風沙呼地灌進領口。

她咬着牙，頭也沒回，大步往前跑去。

一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個纖瘦的姑娘。

對方輕輕的“哎呀”了一聲，被撞得連着退了好幾步。

又軟又糯的嗓音，有幾分熟悉。

林君梅一愣，擡頭望去，果然是溫佳檸。

兩人上回在家屬院裏短暫見過一次，剛剛在舞臺後面交換衣服時，也算是互相簡單認識了一下。

林君梅還以為她在禮堂裏頭呢，怎麽也跑外面來了？

溫佳檸抱穩了懷裏的琵琶，穩住身形，擡頭看清來人，眼底那點愠意慢慢散了，彎起眼睛笑了：“是你呀。”

她因為宋庭岳在更衣室裏的那番言論，正憋了一肚子酸水。

特地跑到外面來透透氣，在外頭站了一會兒，又覺得日頭曬，找不到遮陰的地方，才要往回走，就和林君梅撞了個滿懷。

剛才上臺前，為了和文工團的衆人統一服裝，她身上這套文藝兵的衣服，還是林君梅頭一個站出來換給她的。

因此，此時林君梅身上穿的，正是她的衣裳。

襯衫領口微微緊繃，看樣子有點勒得慌，溫佳檸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你剛才借我衣服穿。不過我出了一身汗，要不我回去洗乾淨了再還你？”

她對這個短發、說話爽朗的姑娘頗有好感，語氣也是客客氣氣的。

可林君梅卻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要開除她的是宋庭岳，她自然對人家媳婦也客氣不起來。

再漂亮再可愛又怎麽樣？

“省省吧！這衣服我從今往後都穿不着了，你愛扔哪兒扔哪兒！”林君梅繞過她，沒好氣地說，“你的衣服我也穿過了，等我洗乾淨了給你送去！”

“怎麽就穿不着了？”溫佳檸愣了一下，追上去，嘴巴一撅小脾氣上來了，“你這話什麽意思呀？合着我穿一回你就嫌髒了？你也太小氣了吧！”

林君梅氣得停下腳步：“我被除名了！行了吧？非要我把話說那麽明白！”

溫佳檸一怔：“除名？”

“對！開除軍籍！就是你家那口子，赫赫有名的大團長！為了護他的妹妹，讓我背上這口大鍋！”林君梅的聲音發着抖，剛剛在衆人面前硬撐着的倔強，這會兒全塌了，“明明這事錯在沈曼麗，憑什麽呀？憑什麽把我給除名了！”

溫佳檸聽得一頭霧水。

她來之前就知道文工團內部可能出了點麻煩，不然也不會臨時把她拉來救場。可她萬萬沒想到，事态竟然嚴重到了要開除軍籍的地步。

溫佳檸拉着林君梅追問，這才從她口中得知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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