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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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岳先是單手托着溫佳檸的腰,将她穩穩舉了上去。
随後自己才徒手攀岩,一串利落的動作便翻了上去。
他垂眸,上上下下把溫佳檸掃了一圈。
寬大的雨衣把她小小的身子整個裹在裏頭,臉上雨水混着泥漿,好不狼狽的一張臉。
只怕是送回滬城,父母都認不出這泥娃娃是自家女兒。
他就這麽看了一會兒,什麽話也沒說。
然後彎下腰,一把将人攔腰抱起。
轉身的時候,冷飕飕丢下一句:“多謝。”
這話顯然是對身後的許開誠說的。
要不是他豁出去命地抓住溫佳檸,勸人不顧自身安危,兩個人根本堅持不到這會兒。
謝是應該的。
可不知為何,許開誠竟然從這句道謝裏聽出了些許警告的意味。
這是他頭一回,在宋庭岳的語氣裏感受到一種刻意拉開的疏離。
還記得他調來大西北的第一天就認識了宋庭岳。
那時候宋庭岳剛當上連長,部隊裏的人都說這是骨頭最硬的一個兵,不管大傷小傷都自己扛,自己塗碘伏、自己纏紗布,嫌衛生隊的人動作慢,耽誤他訓練。
可那一次,宋庭岳訓練攀岩時,安全繩松動,人直接從幾米高的地方摔下來,肩部骨頭錯位得厲害。
許開誠硬追上去,說必須裝固定板。
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個兵,寸頭,大高個,肩寬腰窄,站在一群糙老爺們裏照樣出挑得紮眼,整個人透着一股野性難馴的帥。
當時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斜叼着根煙,眼皮耷拉着:“這位醫生,你操心操太多了。老子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骨頭按回去就行,它自個兒能長。你要實在想裝固定板,也行,給你兩分鐘。兩分鐘內裝好,我就按你的規矩,老老實實綁三天,兩分鐘沒弄好就作罷,老子沒這閑工夫陪你耗。”
那大概是許開誠行醫以來最緊迫的一次。
正骨的時候,宋庭岳非但一聲沒吭,愣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随後,許開誠數着秒飛快地包紮、上固定板,最後一個結打好的時候,正正好兩分鐘。
宋庭岳倒也是個說一不二的。
真就架着固定板走了,三天沒拆。
也是從那一回起,兩人的交情就如同固定板上纏緊的紗布,牢牢固定住了。
宋庭岳雖然帶兵時兇狠肅穆,但私底下卻是個混不吝的樣,骨子裏又極為重情義。
他跟誰都能喝兩杯,也跟誰都敢甩臉子。
真實,不羁。
許開誠最看重的就是他這些品質。
所以此刻,他表現出來的冷漠,實在是太過于明顯。
“謝什麽呀,當醫生救死扶傷本來就是本職工作,何況是你媳婦,我哪敢松手。”許開誠答。
溫佳檸是他帶來的,這錯他認。他能猜到宋庭岳一定會怒火中燒,可這份情緒裏還莫名夾雜着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前方不遠處,幾名軍人才姍姍來遲。
事實上他們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奔跑,但也趕不上團長的步伐。
宋庭岳朝後擡了擡下巴,吩咐幾人:“多虧了許醫生英勇救人。不過這瘦弱身板看樣子已經撐不住了,一個爺們,手無縛雞之力,連拉個小姑娘都能把臉漲成豬肝色。你們幾個,把他架回去吧。”
許開誠:“?”
這誇聽着絲毫不像誇,反倒像是明晃晃的貶。
就連面前的幾個軍人都聽出來了。
他們狐疑地瞄了一眼團長懷裏一團泥糊糊的小影子,被他雙手護得緊,也瞧不出什麽模樣來。
只知道醫療隊的人急赤白臉跑到指揮部呼救,說有個叫小溫的女同志出危險了,許醫生正拽着呢。
團長一聽,瞬間沒了影。
這個姓,放到整個醫療隊都沒聽說過,他們第一回聽說這個姓,還是因為得知團長的媳婦來到大西北随軍。
不用猜,懷裏那個一定就是媳婦了。
幾人也沒搞明白,怎麽團長媳婦就來了實戰演習的場地,而且還差點遇到了危險。
好在團長媳婦被許醫生救了,怎麽着也得好好感謝一番,怎麽還陰陽怪氣起自己兄弟來?
他們不好意思地沖許開誠笑笑:“來,許醫生,把手搭在我們肩上吧。”
士可殺不可辱!
許開誠大手一揮,就要站起來:“不用!我自己能走,不過是費了點力氣,我還不至于——”
話才說到一半,雙腿一軟,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倒了下去。
剛剛拉溫佳檸的那些勁兒,早就用盡了,此刻人都是虛脫的。
“呀呀呀!許醫生,你這何苦逞強。”
“對呀,你這......”
幾個兵手忙腳亂地架住他,一邊一個把許開誠的胳膊搭上肩膀,跟擡傷員似的把人架了起來。
許開誠還想再掙一下,可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連擡都擡不動,只能由着他們擺弄,臉上臊得通紅。
宋庭岳瞥了他一眼,“說你虛,還不承認。”
這話不知是在說許開誠,還是說給懷裏的人聽。
溫佳檸微微從雨衣的帽檐裏仰起一點頭,正對上宋庭岳居高臨下睥睨下來的視線,那雙眼睛又冷又沉,壓着明火。
她聽到他壓低了嗓,用只有兩人的聲音沉聲道:“回去再收拾你。”
就一句“收拾你”,聽得溫佳檸心裏發毛了。
剛才看到宋庭岳突然出現,她心底先是松了口氣,慶幸那幾個傷員裏沒有他。
而後,才反應過來那句賭氣的話被他聽到了。
也不知道當時怎麽想的,覺得自己反正都快要死了,所以故意撂下那麽一句話來氣他。
人都要沒了,嘴上痛快痛快怎麽了?
哪成想,沒死。
決絕的話倒是放出來了。
宋庭岳已經很久沒有跟她生過氣了。
說是生氣,那股火卻又不太像。那眼神裏藏着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晦暗、幽沉,像是壓了很久很久的情緒。
就像那年,她第一次沖他發火,指着門讓他走,說他是外人,不該留在溫家。
當時少年的眼神,就跟現在一模一樣。
劫後餘生的她并沒有多高興,反而因為宋庭岳的神情,産生了一絲奇妙的快感。
沒錯,是快感。
她發現他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會露出一點少年人才有的青澀與落寞。而不是總像個年長的兄長一樣,端着長輩的姿态,處處讓着她、管着她、替她扛着一切。
只有把他惹痛了,他臉上那層無堅不摧的殼才會裂開一道縫。
溫佳檸被帶回了炮兵團在演習戰地的臨時指揮部。
環境比她想象的還要惡劣得多。
暴雨還在下,地上全是泥濘,腳踩下去能沒過半個鞋面。
指揮部就搭在幾頂帆布帳篷裏,邊角處不停往裏滲水。帳篷外頭停着幾輛軍用車,車輪深陷在泥地裏,車身濺滿了黃泥漿。
角落裏堆着彈藥箱和行軍床,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潮乎乎的泥土味,混着鐵鏽和柴油的氣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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