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小聾子

宋庭岳餘光瞟見她腮幫子還鼓着，只能繼續哄：“回去了就跟自己家一樣，想乾嘛乾嘛，不想搭理誰就不用搭理，哥都替你擋着。”

“對了，家附近新開了家館子，國營的，聽說師傅是從省城調過來的。明天帶你去嘗嘗。”

宋震早些年就已經在當地紅旗鎮落了戶。

像西北這樣偏遠落後的地方，鎮上難得才有幾家正經飯館，價格都不便宜，尋常人家平日裏根本舍不得下館子。

溫佳檸耳朵尖悄悄動了，像被風撩過的貓耳朵，很輕很輕的一下。

就那麽一丁點動靜，卻半點沒逃過旁邊那人的眼睛。

宋庭岳舌尖頂了一下腮幫子：“聽到我說話了？還故意裝沒聽到，小聾子？”

不理。

宋庭岳偏過頭瞅她一眼，又開口了：“理理你哥。”

還是不理。

“檸檸。”

“小檸寶。”

溫佳檸背脊一僵

八百年前的稱呼都被他搬出來了。

“小檸寶”還是她三四歲還是個小奶團的時候，家裏人才這麽叫。

後來上了小學她就明令禁止過，不允許家裏人再這麽叫了。

這都多少年沒聽到過了。

現在擺明了就是故意激她！

溫佳檸她氣鼓鼓地對着車窗玻璃翻了個白眼，腮幫子鼓得更圓了。

冷着他冷着他冷着他！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她偏不搭理他，看他能急成什麽樣！

想着，溫佳檸猛地彎下腰，從行李袋裏撈出那個聽診器，三兩下往耳朵裏一塞，往後一縮，整個人窩進座椅裏。

宋庭岳愣了一瞬，盯着那聽診器看了兩秒，眼神暗了暗。

回去住兩晚都不忘帶這麽個玩意兒。

不想聽他說話，随便拿什麽堵耳朵不行？偏偏是許開誠送的。

他胸口像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悶得慌，那口氣堵在那兒，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打着方向盤，指尖叩了兩下。

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小姑娘這會兒跟他鬧脾氣，到底是因為他臨時把她拎回家，還是因為走的時候，沒讓她跟許開誠好好道個別。

要真是因為許開誠，他恨不得回去再補個兩拳。

-

軍綠色吉普車最終在一棟紅磚小樓前停下來。

兩層，不大，圍牆矮矮的，鐵門漆成深綠色，門口掃得乾乾淨淨。

院子裏一棵老槐樹，樹蔭正好罩住半邊窗戶。

牆上的白漆被西北的風沙磨過了好幾輪，早已褪成灰撲撲的顏色，一塊一塊地斑駁着。

這樣的房子，擱滬城那片，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職工宿舍，半點不起眼。

可放眼整個紅旗鎮，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和黃泥牆裏，這棟二層紅磚小樓已經算是紮眼的了。

白牆紅瓦，還有獨立的院子和鐵門，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

如今一輛軍綠色吉普車明晃晃地停在家門口，引擎蓋子還冒着熱氣，周圍的鄰居早就掀開簾子，探着腦袋往這邊張望。

都知道宋家出了兩個軍官，父子倆一個比一個有出息，可往常休假回來，頂多搭個順路卡車到鎮上，再自己走回來。

像今天這樣，連軍車都開到門口了，還是頭一回。

宋庭岳從駕駛座跳下來，關車門的動作利落，餘光掃了一眼左右幾扇窗簾縫裏晃動的影子，沒在意。

他繞到後頭拎出行李，又拉開副駕駛的門，微微俯身，朝裏頭偏了下頭：“媳婦，下車。”

嗓門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那些支棱着的耳朵都聽清。

這一聲出來，院牆外頭窸窸窣窣起了動靜。

隔壁王嬸先探出半個腦袋，緊接着對門李家的簾子也掀開了。

溫佳檸踩着車門踏板下來時，一張小臉白白淨淨的，兩條麻花辮垂落腰際，站在這灰撲撲的巷子裏頭，跟一朵剛掐下來的栀子花似的。

王嬸眼睛一亮，嗓門比宋庭岳還大：“喲，庭岳，這你媳婦啊？可真俊俏！啥時候辦的酒？要不是前兩天你爸回來，有人上你家說媒，他說你已經成家了，我們壓根都不知道這事。”

她說着又往屋裏努了努嘴，“你妹妹前陣子從部隊裏回來，家門都不出，也不跟大夥兒報個喜。”

宋庭岳伸手接過溫佳檸手裏的包，順勢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我媳婦滬城人，在滬城辦的酒，她家親戚多，就先顧那一邊。小姑娘頭一回來，面生，見人多了就不愛說話，大夥兒多擔待。改天再請大家吃喜糖。”

雖然平日裏宋庭岳回來的次數不多，但對街坊鄰居總客客氣氣的，誰家有事還會搭把手，從沒端過架子。

哪像家裏頭那對母女，仗着自家出了兩個軍官，平日裏眼珠子長在頭頂上，出門買個菜都要壓別人一頭。

王嬸見他終于娶了媳婦，心裏跟着高興，樂呵呵應着。

目光在溫佳檸臉上轉了兩圈。

小姑娘嘴微微撅着，看着不大高興，但白白淨淨的模樣倒讓人生不出厭煩。

王嬸心裏琢磨，這小媳婦頭一回來見公婆，見的是還是繼母，能開心到哪裏去？

宋庭岳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溫佳檸，渾身上下寫滿了不情願。

他知道她心裏有點抵觸他現在的家。

于是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牽起她的手，輕輕握住，高挑的身子微微前傾，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嗓音壓得低低的，帶着哄人的軟勁兒：“乖，跟哥哥進屋。進去後想做什麽都成，哥都答應你，好不好？”

溫佳檸嘴還撅着，沒吭聲。

頓了兩秒，步子不情不願地朝前挪了一小步。

宋庭岳知道，這是願意了。

心裏頭驀地一軟，直起身，牽着那只軟乎乎的小手往家門走。

院外那幾雙還支棱着的眼睛，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半天沒回過神。

雖說聽不清說了些什麽，但是那架子，顯然是在哄人。

宋家這小子，以前說媒的人快把門檻踏破了，父母也一個勁撮合他和繼妹，他眼皮都不擡一下。

大夥兒私底下還嘀咕，是不是在部隊待久了，對姑娘家沒什麽心思。

如今倒好，對着新媳婦，腰也彎了，聲也軟了，跟換了個人似的。

王嬸縮回腦袋，簾子落下來之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喲，這鐵樹還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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