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天 Aux Champs-El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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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中央的天花板亮着昏黃的燈,明藍在燈光下旋轉觀察着指間的杏子,輕笑一聲,把他的話原原本本送還給他:“偷竊不是美德……?”
江徹沒有解釋,只是微抿唇線,垂眸盯着她手中的青杏。
他唇色很淡,抿唇時像有無形的手将一根縫衣的絲線由兩頭牽緊,明藍無意識朝那條平坦直線看去,再往上是他的眼睛——标準的丹鳳眼,目光與唇色相反,黑濃且沉,那顆本無溫度的杏子被他看久了竟然變得燙手起來,像金黃的火舌在舔她錯落有致的指紋。
她覺得有點熱,晚禮裙後镂空的脊背沁上一層薄汗,空調持續運轉,這份熱度也許不該來源于炎夏的夜晚。當着他的面,她将那顆杏子收入囊中,說:“我替你保管罪證了。”
杏子滾入她薄扁的包包,像被太上老君的紫金紅葫蘆吞噬,空氣中仍殘留有它酸澀甜美的氣味。踩在他大腿上的腳也順勢抽了回來,趿進他提前備好放在墊子上的軟拖鞋裏。
江徹收回目光,手指一一握上方向盤。
車輛發動,夜晚靜默無聲。
*
明藍的暑假餘額不足,剩下那一小撮時間基本都被明德成帶去他公司裏學習觀摩了,再者就是陪他出席各種發布會和宴會,以大公主的身份在媒體面前亮相,為她今後進入公司研習鋪平道路。
雖然肚裏空空,但起碼她的外表很能唬人,光是往那一坐就讓人覺得秀外慧中。
在媒體的鏡頭下度過了最後幾天,明藍的暑假徹底見了底,她打包打包行李又往學校去了。這個暑假過得太憋悶,以至于她回到學校都覺得校園的空氣異常清新。
她一走,家裏空了下來,唯一的青春也被她揣進行李箱裏順帶帶走了。
常住在家的管家與保姆都已經不再是咋咋呼呼的年齡,他們的熱鬧最多也不過是在主人晚回家的傍晚聚在一起打打牌搓搓麻将。定期過來修剪園林的園丁為人忠厚寡言,不善言辭。這個家的主人更是來去無影,明藍不在的夜晚,明德成連偶爾回家履行父親職責都不需要,幾乎恨不得住在公司裏。
江徹也因此過上了一種清規戒律般的生活。
他每天六點半起床,晨練一小時之後簡單沖淋一下再送明德成去上班。明藍不在,他的護衛對象自然轉向了明德成,與另一個專門保護明德成的保镖協同作業——畢竟總不好什麽都不乾就白白領足月的工資。
明德成行程密集,常需要出門應酬或者出席各種主推新産品的發布會。凡有外人光臨的場所都是他與另一位保镖發揮作用的場地,他們需要隔絕開部分不禮貌的媒體,清空VIP通道的路人,阻止陌生人靠近。
大多數情況下現場都很安全,但也有少數例外,之前就有過竊賊闖入發布會現場搗亂的意外,後來經由警方核查,發現對方竟然是友商派來搗亂的——樸實無華且上不得臺面的商戰。
陪明德成完成一天的工作再開車載他回家,這時候差不多也已經入夜了,江徹通常會去健身房再運動一段時間,然後才沖澡睡覺。也并不是每天都要工作到那麽晚,沒外出活動時他與另一個保镖實行輪換制,有一半的時間由對方接送明德成下班,他則可以在下午四點提前回家休息。
每逢這種時刻他總會看看書。
哲學類如《存在與時間》《人性論》,文學類如《喧嘩與騷動》《紅樓夢》,工具類如各行各業的教科書。揉碎了閱讀,掰成餅乾似的碎末。
傭人房外有遮陽的空地,是休閑閱讀的好去處,擡起頭就能望到別墅二樓明藍卧室的陽臺,中間隔着一片種滿紅玫瑰的花海。明藍去讀書時,陽臺窗簾緊閉,像閉合的、褶皺的眼皮,在閉口處堆積,灰撲撲呈現出瓷胚的啞光質地。
他低下頭,手裏書籍漢字扭曲變形,拆解成長線與圓點,圓點沿着長線滾動,咕嚕嚕向左又向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合上書本,腰背陷入躺椅的靠背裏。
停頓良久,摸起被擱置在一旁的手機,解鎖屏幕,上面共享着明藍在校園裏的活動軌跡。
圓點是她,長線縱橫交錯成校園裏的地圖。
這是他的工作。
如同明藍猜想的那樣,她爸并沒有那麽多閑工夫親自盯梢她的行蹤,卻又擔心她在他看顧不到的地方上房揭瓦,于是把這個任務派給了江徹。
可也和她猜想的不太一樣,明德成并沒有将這項工作設置成績效考核那樣強硬的任務,他只是在明藍高考完上大一的那個暑假随口說了一句“你有空留意下她的定位,別讓她猴兒似的竄太遠”,随後就再也沒提及這件事。是緊是放,是頻繁是松懈,其實全看他自由發揮。
說是對待工作認真嚴謹也好,說是害怕領導抽查應付不過去所以格外留心也好——可若要說一點私心都沒有,江徹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沒有親自踏足過她的學校,卻已經熟悉她校園裏每一條路,閉上眼睛都能在腦海裏描繪清楚。
她最愛去的食堂是西食堂,上完課喜歡溜達去東北角的排球館看人打排球,或者去學生活動中心前的廣場聽快閃社唱歌,偶爾也會約上朋友一起去打打保齡球或簡陋的校內高爾夫。西門外有卡拉OK,她在那裏辦了一張至尊會員卡,每次去都要呼朋引伴帶上十來個人。
宿舍樓裏劃分為不同區域,她住的那棟樓名為聽濤,是全學校配備最好的二人間。不過她常常去六人間宿舍串門,除了去見朋友外,大概還因為那裏有人在開宿舍美甲,生意做得紅火,連他的社交軟件都被推送過宣傳。
明藍的手生得好看,那位獨具慧眼的宿舍美甲師于是不遺餘力地利用她的手做宣傳,把明藍做完美甲的照片po在自己的社交帳號上。海藍色的貓眼栖息于她光潔粉潤的指甲,燈光打下來,流光溢彩,像世界上容積最小的兩片海。
在屏幕這頭窺探一個女孩子的生活軌跡——無論如何為這一行為合理化,都無法抹除其不合理性,江徹心知肚明這一點,可她還是逐漸變成了他生活裏拓麻歌子一樣的存在,不定時打開看看就會感覺缺了點兒什麽。
她上學以後,他與她最親近的距離也不過是隔着手機,別墅主樓是無法經常過去的,少有的幾次造訪也只是應了明德成的吩咐過去送些資料。
趁着明藍住校,玲姨将明藍用過的四件套逐一拆出來清洗,這樣她回家的時候就能睡在擁有陽光氣味的軟被裏。
新曬完的四件套軟軟糯糯,幾乎把身材矮小的玲姨整個埋了進去,他們在走廊擦肩而過,他手裏還攜着從明德成書房取出來的文件,需要在下午四點前将其送到公司。
“我來吧。”
腳步一停,鬼使神差地出聲。
玲姨從被套後費力看着他,尴尬且感激地一笑,說:“江保镖?太謝謝你了。”
洗衣機裏還有一些衣服需要拿出來晾曬,她匆匆離開,走之前叮囑江徹把四件套放到明藍床上就好,套齊的工作留給她稍後來做。
他随意嗯了一聲,抱着那團對玲姨來說過于遮擋視線、對他來說卻略顯小巧的四件套走向明藍房間。
才一周多沒人居住而已,卧室裏已經有了冷清之意,盡管玲姨天天過來打掃,卻也掃不去缺乏人氣的荒蕪。本來中間的周末明藍是打算回家的,可據說學校裏有個什麽教師節彙演,按學號剛巧輪到了她上臺。
江徹把四件套放在她床上,于她床邊駐足片刻,嗅到她枕頭裏隐隐拓散出來的洗發液護發素混雜的清香。
一根屬于房間主人的長長黑發壓在枕頭下,或許玲姨打掃時老眼昏花,忘了撿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彎腰拾起它,指尖撩動,将它一圈圈纏在自己食指上,似纏繞繃帶。
黑發長且韌,從頭到尾直直的一條,松弛時柔軟,勒緊後有細微的痛意。
*
文件送到,時針剛剛好指向數字四,明德成坐在辦公桌後,于百忙之中抽空觑了眼手表,用餘光示意了一下辦公桌上打包好的一份甜品,說:“給小姐送去吧。”
江徹怔愣一秒,随後将它提起來:“是。”
他沒多嘴詢問始末,倒是明德成自己先絮叨起來,說明藍打電話來說想吃公司樓下西點店的甜品,今天是那個甜品上市第一天,他剛才讓秘書下去排隊買到的,也不知道這種膩乎乎全是奶油的東西到底有什麽可口之處。
刀子嘴豆腐心的父愛。
江徹看着袋子裏的莓果蛋糕,手指收緊,面上沒什麽表情。
*
驅車到明藍學校後,天還亮着,夏天的白天總顯得太過漫長。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或者發消息告訴她,只是依循着手機上的定位來到了她教室外。
與想象中的教師上課聲不同,從裏面傳出來的是一陣松弛的吉他,輕揚慵懶的女音吐露着獨富韻味的法語在吉他伴奏聲中響起。
“Je m'baladais sur l'avenue le coeur ouvert à l'inconnu.”
“J'avais envie de dire bonjour а n'importe qui.”
江徹停下腳步。
左邊是護欄,右邊是階梯教室的前門。他無需上前就能想象出他家小姐懷抱吉他彈唱的畫面,香榭麗舍,她的嗓音美好到連街道的名字都像是為了經由她唇舌吟唱而特意取的,一只只白鴿撲棱着翅膀從她玫瑰色的唇瓣裏飛出。
“Aux Champs-Elysées,aux Champs-Elysées——”
副歌部分多了幾道零散的、各異的合唱。他透過窗戶光影的縫隙看到明藍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也是最高的那一檻桌子上,雙腿交疊,膝蓋上盛放着一把木吉他。
她垂頭撥弄上面的琴弦,鬓邊垂下來的烏發在夕陽映照下鍍着一層柔邊,像一團包裹金邊的柔軟烏雲。幾個下課後還沒走的學生像迪士尼世界裏愛聽歌的小動物一樣圍坐在縱聲歌唱的公主身邊,聽她搬弄音樂。
被她帶走的青春與活力在這一刻重新莅臨他的世界。青春太過,反而有些晃眼,令人生出幾分恍惚。
一曲終了,有人點歌說想聽別的,看對方自然随性的樣子,這場點歌儀式顯然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但明藍笑笑站了起來,把吉他交還給其中一個人,搖頭說她該走了。
“有人來接我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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