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倒刺 哥哥,你背着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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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在手腕與手臂上的繩索被他用廢棄工廠裏殘留的鐵片慢慢劃開。
外面男人講電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明藍額前全是因緊張而沁出的細汗,她頻頻瞥向正門的方向,漆黑眼球裏顫着一股懼意,江徹似乎也終于意識到她并不是在搞什麽行為藝術,而是真的遭遇了危險,手上劃拉繩索的動作不由自主加快了。
時間分分秒秒,像死神的腳步在催逼。
等把她從椅子上放出來,外面的講話聲也停了,陷入一片令人膽寒的死寂,他無暇再顧及她嘴上的膠條,拉着她徑直沖到了他來時的排氣口。
排氣口起碼有兩米高,明藍原地蹦了幾下都沒蹦上去,江徹利索地擒住她的小腿,舉旗杆似的将她舉了起來。她能感覺到握在自己小腿上的手正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動,指節陷入她的腿肉裏,用力到像要捏斷她的骨頭。
她胡亂撲騰着用手攀住了排氣口邊緣,借助自己的核心力量以及他的托舉勉強爬了上來,轉身要給他搭把手,卻見他向後大撤幾步,擺出助跑的姿勢,鞋子一蹬牆面便竄到了她身側。
排氣口那裏還卡着一個已經經年不用的風扇,上面積着厚厚一層灰,唯一乾淨的地方是江徹進來時摁上去的幾個指印。
他撥開扇葉,從兩片扇葉的間隙縱身躍了出去,姿态仿佛魚躍龍門。輪到她的時候,她只消向下看一眼便開始腿軟加眼暈,偏偏這時背後的正門傳來了嘎吱一聲被推開的聲響——有人進來了。
這種情形就像洗澡時突然被人告知家裏起火,無論是光着身子沖出去還是先把衣服穿好都顯得異常狼狽。
不過正常人在此等情況下都會優先逃命,明藍也不例外。也不知道對陌生人哪裏來的信任,她看準江徹的方向就一鼓作氣跳了下去,而他甚至并沒有準備好張開雙臂迎接她。
一陣兵荒馬亂的動靜。
明藍壓到了他身上,她懷疑自己坐斷了他的肋骨,因為他躺在地上,面目猙獰,憋不住一句話甚至是一個簡單的發音。
好在年輕人身強體壯,在地上緩了幾秒鐘就回過魂了,将她從自己身上掀開,揉着腹部吃力直起身。
萬幸,肋骨沒斷,指腹下每根骨頭的形狀都是完整的。
工廠裏傳來了男人暴躁的呼喝,明藍像應激的鹦鹉一樣縮起身體,被江徹捉住手腕,朝着工廠後山的方向奪路狂奔。
後來發生的一切正面交鋒她其實都沒有親自參與,包括一睹綁匪的真容以及明德成的悲劇。那個廢棄工廠的夜晚在她的記憶中是混亂、刺激且美好的,她爸爸遭遇不幸被送往醫院搶救的時候,她正置身事外地同江徹跋涉在後山裏。
夜晚的荒山潮濕且陰涼,明藍聳着肩膀看江徹在前頭開路,深一腳淺一腳踩進他的鞋印,腳上的TIME OUT小牛皮運動鞋由白色糊成了正宗的牛皮棕。
一頭紮出山林時,她看起來狼狽極了,長發被樹枝勾得亂蓬蓬,手上扶樹時沾了草屑與泥土,又因為臉嫩被蚊子咬,忍不住上手撓了撓,導致臉頰紅印與土漬交雜,紅黃印子東一道西一道。
唯獨一雙眼睛仍是明亮的,興奮地緊緊盯着他,說她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麽抓馬的事情。
頭一回聽人用抓馬形容綁架,而且看表情還顯得意猶未盡,江徹用看怪胎的眼神瞥她一眼,轉身望向山路的盡頭,想揮手招一輛順風車送她回家。
明藍扼住他的手臂:“不行,萬一開車過來的也是綁匪的同夥怎麽辦?”
她繪聲繪色向他描述她看過的影視劇,說按照作者的尿性,這種時候從天而降送溫暖的車輛絕對不安好心。
江徹收回了手,眼神像在說“那你打算怎麽辦”。明藍思忖片刻,說她要徒步走出去,于是他們像兩只落水狗一樣,半夜兩點鐘步行在荒涼的柏油山路上。
“你有手機嗎?”她氣喘籲籲地問。
江徹搖頭:“沒有。”
路倒是蠻新的,然而明藍養尊處優,再加上剛才在山裏跋涉許久,沒一會兒腿就酸了,兩手并用拽住他的衣袖,水泥袋子一樣拖在他後頭,發出一些豬吃食時哼哼唧唧的聲音。
江徹回頭看她,眼神裏透出幾分好整以暇。
她嘿嘿一笑,嘴甜道:“哥哥~你背着我走吧。”
他露出慘不忍睹的神情:“我們才剛認識。”
意思是跟她不熟,救她已經是情分,沒那麽多泛濫的愛心。
撒嬌不成,明藍只好利誘:“你想想啊,我都被綁架了,證明我家裏肯定很有錢,今天你送佛送到西,來日我獲救了一定不會虧待你。”
“你打算怎樣‘不虧待我’?”他挑眉問。
“我給你錢。”
聞言他不屑地嗤笑一聲,但幾秒後依然妥協般走到了她身邊。
少年的肩膀是硬的,體重增長速度跟不上身高,肌肉與脂肪含量不足,骨節分明,手摸上去甚至被硌得不太舒服。明藍趴在他背後,視野被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街道兩旁的護欄與黑山随着他的步伐晃晃悠悠。
她在他背後也不安分,叽叽喳喳道:“你叫什麽名字?”
他不回答,她就湊得更近,在他耳畔把問題又重複了一遍:“你、叫、什、麽、名、字?”
潮熱的水霧撲進耳廓,摻雜着她口腔裏一種清新的柑檸氣味,像剛出生還裹挾着羊水的濕漉漉的小獸。他別開臉,惜字如金地說:“江徹。”
“哪個jiang哪個che?”
他回答了,她又開始查他戶口,問他為什麽大半夜不睡覺出現在廢棄工廠裏。
一路走一路問,明藍很快把他了解了個底朝天,知道他高考結束後在這附近的工地搬磚打工,為自己攢大學的車費、學費和生活費。工地不包食宿,他想省下住宿的錢,所以一直睡在廢棄的工廠裏。
她初步判斷他說的不是假話,因為即使隔着褲子,她也能感覺到握住她大腿的那雙手繭子粗糙到磨人。
“你這麽缺錢吶?為什麽不住在自己家裏?”
“遠。”他說。
順着山路走到山腳下,明藍看到了一家燒烤店。
晚上兩三點正是燒烤攤生意繁忙的時候,紅男綠女擠在店鋪前的桌椅上,将小小的店面擠得水洩不通,邊喝酒邊大聲談笑聊天。用過的紙巾随意揉成團丢在地上,綠色啤酒瓶東倒西歪,澆灑麥香的液體。
孜然香氣撲鼻,小米辣刺激她的津液分泌。明藍吸了吸鼻子,聞到熟悉的烤冷面氣味,想到今天晚上這麽一通折騰,她還沒吃到烤冷面,遂不忘初心地用食指戳了戳江徹,沒禮貌地直呼其名:“喂,江徹,我餓了。”
他無情地表示:“餓了就回家吃。”
她在他背上扭來扭去,拖着尾音:“我就要現在吃——”
江徹沒有老何的好脾氣,任她蛆蟲一樣扭動,目不斜視朝山下走,眼看就要路過燒烤店。
明藍戀戀不舍望着它逐漸變小的輪廓,忽然拔高嗓門,朝店裏大喊一聲:“老板——來兩份烤冷面,中辣,大份的!”
“欸!”
老板忙得暈頭轉向,沒留意到聲音從哪裏傳出來,背對着他們便答應了,轉身起鍋熱油,拿把鏟子刷刷将油鏟平,朝裏頭丢下面筋。
得,這下不吃也得吃了。
江徹停下腳步,氣得笑了一聲。
但他還是沒有一怒之下把她丢下去,任她在這自生自滅,明藍察言觀色,認為他是個大大的好人。
好人把她背到了店門口,老板用手肘抹着額上的汗,熱情地說就要好了。
店裏店外都沒位置可坐,他們便站着等。
那是明藍第一次吃烤冷面,她後來遺忘了它的味道,只記得吃之前江徹掰開一次性筷子,将它們交疊在一起互相摩擦,她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說這樣才不會吃到筷子上的倒刺。
筷子上的倒刺這個說法令她印象深刻,在那之前,明藍只知道人的指甲邊緣會長倒刺。白色的,逆着皮膚生長的方向,用力撕扯時會感到鑽心的疼。
老板把辣椒下得很重,熱氣伴随辣意,每咬一口都像一張無形的嘴在反咬她的舌頭。嘶嘶呼燙吃完了餐盒裏的烤冷面,她嘴唇外也糊了一圈猩紅醬料,擡起頭,江徹順手遞給她一張紙。
紙巾摸起來十分粗糙,她接過來,愣了愣,擡頭時第一次借着店鋪前的白熾燈光看清了他掩蔽在陰影中的面容。
薄薄的丹鳳眼,鼻骨像女娲斧鑿而成的天然石,高挺且漂亮,增一分太挺,減一分嫌平。
方毓歆有錢有閑,明藍從小就随她參加過不少明星簽售會以及代言産品的發布會,見識過各色各樣的美人。他們美得各有特色,但無一例外精致秀麗,像櫥窗裏精心裝點的高級展品。
十八歲的江徹與那些人都不同,他留着一頭短短的發茬,上半身的T恤領口洗到松垮變形,腳上帆布鞋發白起球,從頭到尾都廉價。然而一雙眼睛眼黑與眼白泾渭分明,看人時視線習慣性向下,睫毛遮住半扇眼睛,清傲又顯出幾分狼子野心。
一種雜草般低賤又扣人心弦的生命力。
察覺到她在看他,他轉了轉眸與她對視,問:“你不用給你父母打個電話?”
明藍恍然大悟,這才想起被她忘到九霄雲外的父母。跟攤販老板借了手機,撥給明德成,接起來的卻是方毓歆,在屏幕那頭哭哭啼啼。明藍這才得知她前腳剛走,後腳明德成就被綁匪騙到工廠前受了重傷,現在她爸她媽都已經在醫院了,綁匪也已被捉拿歸案。
“你李阿姨還在那附近,你打電話給她,讓她順路把你接回來。”
李阿姨是方毓歆的朋友,刑警。
明藍乖巧地說好,挂斷電話以後在腦海中組織着分別的措辭,想要好好感謝一下江徹的照顧,順便告訴他她得回去了。
誰知一擡眸,面前人去樓空。
她轉了一圈,左顧右盼,老板看出她在找誰,笑着指了指某個方向:“小姑娘,小夥子剛才已經把錢結了,他往那邊去了,你要去找他麽?”
有老板這句話,明藍才确信江徹的存在不是田螺姑娘。他腿長,步子也邁得快,老板所指的方向早已不見人影,她凝視着那片黑暗,想了想,搖頭道:“不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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