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嘒彼小星 我有一個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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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親吻, 明藍的動作更接近啃咬。
口罩弱化了牙釉質尖硬的觸感,只在他唇上留下模糊的、類似小貓爪子磨鈍了之後隔着衣物抱撓在人腿上的痕跡。
她親得毫無章法可言,莽撞蓋過青澀, 勇敢多于娴熟。江徹倒退幾步, 後背抵在車身上, 右手虛扶在她腰間。頭腦空白,有一個作壁上觀的聲音冷冷笑他完蛋了, 然而最先浮現出來的卻不是任何理智的分析, 而是他曾經看過的紀錄片資料裏有關于藍長腺珊瑚蛇進食的畫面。
這種蛇的背部是少見的、趨近于純黑的深藍, 背部與腹部的交界處則清晰地映出帶熒光的淺藍交界紋, 遠看猶如一道藍色閃電。
據說它們擁有世界上所有蛇類中最長的毒腺。他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它們捕食的情景, 毒牙咬住獵物,尖利牙齒嵌入筋肉與血管的紋理,沿紋路注入足量的、致命的神經毒素。
從麻痹到死亡——獵手與獵物的斡旋,彼此之間的第一吻也即最後一吻,印證着向死而生的愛情。
而他仿佛也被毒素侵擾, 在明藍的吻印上來之後, 她的存在如同一場席卷不退的高燒,在他焦渴的身體內縱起一場燎原大火,火過之後寸草不生,只留下胃部若隐若現的鈍痛長久伴随着他,提醒他這是一場傷筋動骨的重疾。
*
在曾經閱讀過的大量書籍裏, 江徹唯獨記得叔本華對愛情的定義。
生命是一團欲望, 他說。
很長一段時間內,江徹看待明藍都像在看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小妹妹,有時還會覺得她像自己的女兒,盡管他們的年齡差距還遠遠沒有大到能讓他産生這種誤解, 可相識以來,他承擔的始終是這段關系裏照顧者的角色。
都說父愛不像母親一樣能夠在激素作用下自發産生,父親與孩子之間的感情是需要相處得來的,換言之——需要在長久的照顧與被照顧、幫助與反哺、輸出與反饋中獲得點點滴滴的情感積累。兄弟姐妹亦如此。
他們的關系沿用了這一親情軌跡,他做的甚至比明德成這個父親還要多得多。
江徹清楚地記得明藍或任性或刁鑽的所有小習慣,包括挑食的食物品類、常穿的顏色、傷心時高興時愛聽的歌。而這些細碎無聊的東西,明德成身為父親未必清楚。
他照顧她的動因當然與父女之間的血緣聯結無關,僅僅出于雇傭關系,但社會關系的迷惑之處就在這裏——它用一層靠金錢雇傭來的和平假象包裹住內裏的欺瞞和自私,讓深陷角色扮演的人誤認為職業遺留下來的慣性是愛。
從對她産生類似親情的情愫開始,江徹就知道事情的走向漸漸開始不由自己控制了。
那時他尚能維系住彼此之間的分寸與距離,将它限定在合理的範圍內,但自從明藍開始上大學,他們之間的關系突然變得像懸崖上的瀑布一樣湍急。
肖祺曾經開玩笑說大一的學生和春季求偶的動物沒什麽區別,因為他自己與他的妻子就是大一期間好上的,挺過了畢業分手季,卻沒能熬過七年之癢。談到這段草草收尾的感情,他說最純粹最熱烈的時期還是校園戀愛期間。
被高考遏制的荷爾蒙淤積在年輕的身體裏,在尋得大學這個表意“自由”的出口後,悉數轉化為對情愛與欲望的好奇。
明藍在這方面有獸物的純然,她炙熱的感情與随心而動的試探常常讓江徹感到棘手。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始于欲望的感情對年輕的生命來說尚且不需要顧慮太多,她還沒到談及愛情就會有端聯想到責任、未來、門第、婚姻與家庭的年齡。愛在她看來只是愛,欲望也只是欲望。
可這樣是不對的。
他年長她幾歲,幾歲的差距讓他不得不考慮更多。
江徹明白自己肩負有糾正她的責任,他需要讓她知道這份感情的基石從一開始就虛無缥缈,他們之間談任何感情都大錯特錯。
但他在這方面失職了。
親情變質起來太容易,更何況他們之間本就沒有任何血緣的顧忌,他沒有辦法再繼續說服自己無視那團基于蒙騙的混沌的感情——雖然都是愛,可愛情的破壞力與沖動性遠比親情強悍太多,後者是潤物細無聲的涓涓山泉,他可以掘洞引流,将它放歸到目力所不能及的田野裏,假裝并沒有那道泉水存在,而前者是突如其來的海嘯,他對此毫無招架之力。
明淨的藍夜,窗戶被叩響。
這回不再是倉促的、做賊似的動靜,叩叩兩聲——聲音透露出主人理直氣壯打擾他的态度。
江徹走過去開窗,窗戶敞開,外面是女孩子明晃晃的笑臉。
雪停的夜晚,她站在草地裏,面容乾淨得像被雪洗滌過的山月。
“今天你覺得好點兒了嗎?”她仰起臉,呵着白氣問。
距離他生病發燒已經過去兩三天了,後來明藍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然奇跡般的讓明德成沒再來給他派工作。代價也是有的,據他所知她似乎跟着她父親去公司裏潛心研習了兩天,每晚回來都一臉被虐待過的菜青臉色。
從他這個角度俯視下去,她的下巴只有尖尖小小的一點,被白霧包裹着,唇色的紅隐現在朦胧霧氣間,嘴唇張合,随着說話而露出一點臼齒的乳白。
指尖有點癢,酥酥麻麻的癢意類似于乳牙松動、将要被初生的恒牙頂替的換牙時期,他忍住了擡手揉住她下巴與唇齒的欲望,低聲回答說好多了。
“小姐,你現在該去睡覺。”他嘆息道。
明藍當然沒有聽從他的建議去睡覺,她現在正處于極度亢奮的狀态,手伸進窗戶裏,圈住他的手腕往外拽了拽:“前幾天有一顆超新星爆發了,聽說今天能達到視星等5.3,我們這的後山不知道能不能看見,江徹,我想去看看。”
她沒有說“你陪我去”,但肢體語言與眼神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超新星爆發是恒星演化後期的一種自然現象,意味着一顆恒星的衰老與死亡。他們所在的別墅區坐落于半山腰,後山更高的位置先進地配備了望遠鏡和觀星臺,運氣好的話有概率可以目睹一些天文奇觀。
半夜一點多正是睡覺的好時候,江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放棄睡覺而選擇去看一顆恒星的死亡,而且明藍看起來已經完全忘了幾天前的夜晚在車庫強吻他的事——可能她覺得親吻是跟吃飯睡覺一樣無需過度強調的自然現象,也可能在她眼裏,那根本還不能被算做親吻。
總而言之,現在她正沒心沒肺地站在他面前,滿臉對超新星爆發的期待,并且對他幾日來的痛苦與糾結毫無所覺。
他應該拒絕她,嚴詞說不,但江徹聽到自己對她說了好。
山道有專人定期打理,連落葉都瞧不見幾片,整齊得仿佛能躺在上面滾幾圈。明藍雀躍地走在前面,馬尾的尾部在羽絨服上輕掃,發出簌簌的聲音,像夜半的風吹亂窗口處的塑料袋。
觀星臺上沒有其他客人光臨,值班的工作人員在櫃臺後聽書,聽到他們前來的動靜,匆忙摁下暫停鍵,鞠躬哈腰要向他們提供服務。
明藍擺擺手,說:“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來就好。”
來到空無一人的觀星位,明藍憑借中學時參加社團的記憶,把天文望遠鏡組裝好,安上對應的目鏡與物鏡,煞有介事地扶着鏡筒,朝天空的位置掃來掃去,像狙擊手在瞄準不幸上了暗殺名單的獵物。
過了幾分鐘,她指着天空中一個方向叫起來:“是那裏!我在望遠鏡裏看到了。”
江徹朝她手指的末端望過去。
雖然位于郊區,但這裏畢竟是別墅群,光污染同樣存在,肉眼很難辨清天幕上新增的某顆星星。他只能看到黑中透白的天底以及最容易辨認的獵戶座腰帶——由三顆間距均勻的星星并排組成,在遙遠的空中持續且穩定地發光。
明藍将望遠鏡前的位置讓了出來,招呼他過來。
他來到她所在的位置,傾身望過去。
與想象中星雲環繞的美景不同,那顆超新星在普通的天文望遠鏡裏也不過就是一顆不起眼的白色小星,迷你而圓潤,像灑在黑布上的珍珠米粒,與周圍其他星星并沒有外觀上的區別。
他移開視線,看到明藍背朝他趴在觀星臺的欄杆上,鞋尖一下一下點着地面,眯眼遠望那個方向。
“很普通,是吧?”她浸着笑的聲音随風傳來,被夜風磨得溫潤柔和。
“初中和社團的朋友們第一次到山上觀星時,大家都覺得好失望,望遠鏡裏看到的星星跟網絡上那些後期合成的星雲圖完全不一樣,沒有那麽漂亮,連講出去炫耀都嫌不夠拉風,好像大費周章爬到山上就是為了特意來體會下失望一樣。但是……”
她話鋒一轉,回頭看向他,“我覺得很感動。”
“只要一想到它們實際上離地球有多遠,想到光線需要走過漫長的億萬萬年,才能進入我們的視網膜成像,就會覺得這樣平凡無奇的圖像也有一種永恒的感動在裏面……宇宙的宏大讓一切時間都有了延遲,當我們窺探一顆星星數十萬年前的死亡時,也許宇宙的某個角落裏,也有一雙眼睛在注目着地球上早已不複存在的白垩紀。”
他走到她身邊,明藍支頤朝他笑笑,說,“你不覺得很浪漫嗎?也許幾十萬年後,我們的骨骼都已經風化成沙了,可幾十萬光年外的某顆星球上,會有一個陌生的外星生命看到我們今天晚上靠在觀星臺的欄杆上看星星。”
那場面一定十足浪漫,他嘴角牽出一個淡淡的笑,心髒的位置卻發澀發酸。
因為她緊接着肅穆起臉色,對他說:“我有一個認真的問題要問你,你好好回答我——江徹,你想不想繼續讀書?”
親吻在人類的社會語言裏屬于某種關系的确立,或者說,某種意圖的彰顯。按照尋常的發展軌跡,在那之後她應該提出上.床,或者拉他讨論一下他們之間的關系。
但明藍帶他過來看星星,并問他想不想繼續讀書。
看似無厘頭的跳躍,卻将他的心皺巴巴揉成一團。
他未完成的學業,随母親去世而一并埋葬的另外一種生活——連他自己都已經遺忘了多年前的那個燥熱又彷徨的夏天他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心情,也說不清楚休閑時間保留的閱讀習慣是高中延續下來的習慣還是心底的不甘,而她卻替他記得。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好,所以此刻才更感到疼痛。
明藍一直在等江徹回答,而他的回答是在長久的沉默過後拉過了她的手。
雖然已經不再下雪,但冬夜的山林也只有零下五六度,她沒戴手套,指節的位置被凍得微微發紅。他把她的手帶進自己衣兜裏,用乾燥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沉聲謝過了她的好意。
“但是,小姐,”他短暫地停頓一瞬,睫毛斂去眼底的沉晦,告訴她,“我有比讀書更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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