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永遠冷靜 他讓她離開
關燈
小
中
大
像所有喜歡沒底線地逗弄小孩的家長一樣, 明藍未成年時就常常被各路親戚慫恿喝酒。
“嘗一點吧。”
“喝兩口沒事的。”
幼兒階段是用筷子蘸酒,故意騙她伸出舌頭品嘗,看到她被酒精辣得皺起來的五官, 大家就會開懷大笑。到了少年階段, 筷子替換成酒杯, 大人們喝酒時總是順帶給她也倒上薄薄一層,打趣般激她:“能不能喝?這麽一點點能不能喝?”
明藍還小的時候經常中計, 後來開竅了, 領會到其中暗藏的權力關系, 有一段時間開始變得厭惡喝酒。
到了成年, 酒精成了她和朋友小酌的社交工具。
她對酒精沒有特別的喜好, 只将其視為必要場景下的道具,也因此從來沒有喝醉過,更缺乏獨飲的興致。猛然看到她在喝酒,江徹有些吃驚。
酒是楊梅酒,幾年前就釀好了, 珍藏在地下室專門開辟的酒窖裏, 味道甜膩,她問他要不要來一杯,他搖頭拒絕了。明藍笑了笑,也不勉強他,手肘支在陽臺欄杆上, 對着風景自己喝自己的酒。
江徹站在她身邊, 大約兩臂的距離,與她一起望向陽臺外的景色。
花園往外是其他別墅,再往外便是丘陵。
丘陵更遠處,就是天了。黑得并不徹底的天幕, 因為光污染而淺淺散發紫光。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開口,只有大樹被風撩動的婆娑葉影搖曳在他們中間。過了許久,明藍才悠悠地問:“江徹,你有想過從我們家辭職以後去做點別的工作嗎?”
她嘴裏楊梅酒清甜的氣味被風吹到他鼻端,問的問題也随之浸潤一股酒的醇香與苦澀。他側眸看着她,大手攤開,輕而易舉地握住了欄杆,說:“沒有。”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
她并不相信他的答案,笑了笑,繼續問:“那你有什麽夢想嗎?”
“沒有。”
得到的答案全是沒有,很難不懷疑是某種敷衍,但她此時缺乏刨根究底的興致,所以并未深究。倒是江徹反過來問她:“你呢,小姐?”
“什麽?”
“你的夢想是什麽?”
她空閑的那只手手指無意識搭疊在一起,想了很久,才說她僅僅只有一種三毛式的追求:“想哭時就哭,想笑時就笑,只要這一切出于自然。”
不求深刻,只求簡單。
對比起那些“掙一個小目标”“成為科學家”之類的夢想,她的夢想顯得不求上進多了,只比混吃等死上那麽好一點點。笑着自嘲完,她擡起眼簾,看到江徹始終認真注視她,漆黑的眸子像無月無星的天空。像在幫助她顯化,他低聲說,小姐,你會過上這種生活的。
她聳聳肩,舉起酒杯,朝他的方向送了送,笑道:“借你吉言。”
抿兩口酒,順着錢的話題問,“你想要漲工資嗎?”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但當前階段給他多發點工資她還是能做到的——當然,這句沒說出來。
江徹微微搖頭,說他的所有工資都存着,已經很夠用了。
從來沒聽他說過存錢的事,她好奇地問:“存了多少?”
他沒說具體數值,只簡單地說還行。
不懂存點錢有什麽好對着她遮遮掩掩的,她撇了撇嘴,随口玩笑着說:“存那麽多錢乾什麽,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啊?”
說完自己先愣了愣,笑意從眼角眉梢褪去,覺得這話說得好沒意思。
風還在沙沙地吹,明藍趴在欄杆上,小腿随風的節奏輕輕搖晃,一口一口,将杯子裏的紫紅色酒液抿乾淨。楊梅酒的紅逐漸從高腳杯轉移到了她臉上,蒸煮成微醺的熱意。
“你走吧。”她突兀地開口道,“我想休息了。”
說這句話時她語氣裏的趕客意味不濃,本可以借題發揮,引申出更深的話題,可他連違抗都沒有,順着她的話題輕輕嗯了一聲,沉聲說:“小姐,晚安。”
尾音像低音大提琴,滑入夜色,輕輕滾動她的耳膜。
她用餘光看到他果真轉身要走,突然覺得有些氣悶,在理智反應過來前,手已經在酒精的催化下動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徹垂眼看她淡粉色的指甲像合攏的貝殼一樣扣在他手腕上,看了一會兒,才緩緩擡眸。
他的瞳孔在夜色下像口波瀾不動的古井,裏面沉澱着一些複雜的東西。被他注視片刻,明藍心裏翻湧的那些熱乎乎的潮濕的酒氣逐漸冷卻下來,手指緩慢松開,像個反複無常的病人一樣再次變卦道:“……你走吧。”
說完自己先轉過身,往屋子裏去了。
這麽一點點酒,其實沒到讓她醉的程度,只是稍微降低了她的反應速度,讓她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時慢,握着酒杯的手才剛碰到窗簾,就被背後伸來的手握住了,乾燥而溫涼的氣息從背後撲過來,将她包裹在一股凜冽淡香中。
大腦遲緩地轉了幾圈,才意識到他從背後抱住了她。
江徹的懷抱很輕,輕到明藍透過陽臺玻璃門上面模糊的倒影才能看出他的影子疊在她身後,正微微垂首,用下巴輕貼她耳邊飛揚的鬓發。
一觸及離的擁抱,分開時他的指腹摁在她突起的腕骨上,流連般揉一把,聲音卻很乾脆,摻着微微的啞,溫聲交代她:“進去吧,小姐,快要下雨了。”
空氣中确實有潮濕的泥土腥氣,是夏夜常有的雷陣雨的預警,她吸了吸鼻子,背對着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
那天晚上的擁抱很快随着第二天睡醒,被明藍與其他類似記憶一起折疊到了大腦的角落裏,用一個黑漆漆的箱子收起來。
她有太多事情要忙。
生日宴最終确定在家裏舉行,原本只想口頭約幾個朋友來參與,但因為明德成堅持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所以管家還是遵循往年的流程,制作了不少請柬派發出去。
宴會的事全由管家一手操辦,從兩周前開始他就在忙着采購伴手禮、聯系樂隊等瑣事了。換成以前明藍會把樂隊取消,直接由自己和朋友親自上去演奏,甚至會親自參與到宴會設計的流程裏,嫌管家給出的方案太過板正老派。但今年情況特殊,考慮到明德成剛剛被請去喝茶完,正處于敏感時期,為了安安穩穩度過這個生日,她幾乎什麽都沒管,只負責确認最後的節目流程單。
管家因此而倍感責任重大,抹了抹額頭上的虛汗,說小姐,我一定讓你度過一個難忘的二十歲生日。
她的生日在六月二十號,剛好是周六,為了能在零點慶生,宴會定在周五晚。臨近生日前一周,家裏便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串門的客人。
有些是從前初高中的階段性朋友,親自過來送了禮物,并道歉說不好意思:“下周一我就要考試了,忙着複習,沒時間親自來參加,禮物我先送上了,你別見怪,下回我生日我請你來啊。”
明藍在其中嗅到了微妙的轉變。
雖然明德成被請去調查的事并沒有在新聞上曝光,可大企業背後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人脈,私底下肯定對發生的事有所耳聞。大家既想同他們劃清界限,避免引火上身,又怕他們日後東山再起,記恨起今日的離棄,于是一些圓滑世故的人精便聰明地選擇了禮到人不到,用一種折中的方式明哲保身。
說什麽需要期末考,往年她的生日不也是這個時期嗎?明藍聽得想冷笑,面上卻依然維持和煦表情收下了禮物,按照禮儀給了回禮,感謝他們送來的祝福。
不熟的朋友選擇遠離,她尚可以從人性趨利避害的角度來理解,盡管不爽,卻也不至于怄氣,真正令明藍火大的其實是徐清揚。
他也提前給她送來了禮物。
大概是怕親自到她家裏被她和明德成掃地出門,也可能是為了當衆給她難堪,徐清揚托秘書來到了明藍的學校,像那種在女生宿舍樓下擺上一圈蠟燭告白的顯眼包一樣,把送給她的禮物用一圈白色桔梗花圍着,大剌剌擺放在她宿舍樓下,用一個廉價的大喇叭喊着“祝你生日快樂”。
桔梗的花語是永恒的愛與忠誠,本是美好的花,但白色的花在東方語境裏往往還蘊藏着另一層不祥的意味。
明藍不知道他這個舉動是否暗含示威,昭岚電子落寞期間,相關的訂單當然大部分都被彙芯泉搶去了——總之她确實被他放浪的舉止氣得不輕,那些禮物連看都沒看就讓前來接送她的江徹處理掉了。換成以前,她大概還會威風凜凜地親自前去找他算賬,可今非昔比,她不願意自己的沖動給家裏人添麻煩。
專業課的考試在周三當天便了結了大半,還剩兩門,需要排到下周再考,因此她打了電話,讓江徹提前過來接她回家,打算下周考試時間再回校參與。
處理那些禮物時,江徹的臉色很不好看,明藍極少看到他展現出這麽外露的生氣,大多數時候他都像一尊觀音,她很懷疑自己脫光了躺在他面前,他也只會給她披上一件薄毯擔心她着涼。但這次載她回家的路上,透過後視鏡,她清楚地看到他的五官始終因憤怒而死死繃着。
到了晚間吃完飯的時候,明藍沒在自己的陽臺上望到他的住所亮燈,問了管家,才知道他出去了。
她想他極有可能是把那份冒犯的禮物丢回了徐家家門口,至于更過分的,她并不擔心。江徹不是那種會憑滿腔熱血突然打人的人,盡管他有這個能力,可更多時候為了避免給她和她家惹麻煩,他都倡導和平處理。從他來到她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沒見過他沖動亦或失态的時候。
他好像永遠都很冷靜。
——一直到周四晚上十一點之前,明藍都是這樣想的。
*
“跟我走。”
周四晚上十一點,江徹攜帶一身酒氣站到她面前說出這句話時,明藍剛洗完澡,裹着浴巾,含着滿嘴泡沫站在洗手臺前刷牙,與嘴巴一起瞪圓的是兩只黑亮的眼睛。
消失了一整夜和一整個白天的男人突然降臨在別墅二樓的走廊裏,滾燙的手如鐵鑄一般扼牢她的手腕。
電動牙刷嗡嗡撼着她的牙齒,牽連得那塊牙龈都在顫動,但比電動牙刷更讓她頭暈的是江徹的話,他讓她離開這裏,跟随他一起去遠方。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