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十八歲 一群食肉的
關燈
小
中
大
那一年江徹念高二, 學校舉行了大學參觀活動,帶着即将進入高三的高二學生跨區去本市最好的大學參觀,以期激發大家好好學習的動力。
參觀前一天, 老師給全班都發了活動介紹單, 上面除了大學校園的路徑圖, 還标注了各個活動的時間。他把那張單子帶回家,随手放到了客廳沙發上, 做完晚飯出來, 發現江蓮正拿着單子坐在沙發上細細浏覽。
擺好米飯與筷子, 再端上炒好的菜, 忙碌完一回頭, 視野裏江蓮依然端坐在沙發上,臉部隐入燈光照射不到的陰影裏,像一滴墨水融入了墨池。
他遲疑地喚了聲:“媽?”
她這才動了,放下活動單,僵硬地笑了笑, 站起身, 說:“吃飯吧。”
第二天,活動如期舉行。
具體參觀了些什麽,江徹後來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一整天他們頂着烈烈驕陽走得腿酸,下午四點左右, 好不容易才獲得坐下來休息的機會, 在南禮堂吹着空調——據說有一個成功的企業家要來這裏舉行演講。
“明……德成?”同學指着單子上的姓名以及後面跟着的企業介紹,乏味地念道,“昭岚電子,坐落于南德區高新産業園……哦, 做芯片的啊。”
有關于芯片的演講對高中生來說自然是無聊的,可學校的老師們高度重視,時不時提醒他們給出“最熱烈的掌聲”。江徹在下面鼓掌鼓得手痛,兼之昏昏欲睡,除了開頭和結尾,全程都沒怎麽擡眼看臺上的人。
結束後,所有高中生在老師和志願者大學生們的指揮下有序退場,江徹的班級輪在比較後的位置,等待其他班級撤退的間隙裏,有人在他身旁叽叽喳喳議論,說:
“那是他女兒嗎?好漂亮好精致。”
“像明星。”
“出生在那種天龍人家庭,又長得這麽美,人生到底還有什麽煩惱?好想這樣肆無忌憚活一次。”
“可以啊,夢裏啥都有。”
他下意識循聲望去,在禮堂後臺的出入口看到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蓄長發,穿着一身簡單的運動T,半倚在門框上,低頭專注地把玩手裏貼滿貼紙的五顏六色的游戲機,嘴裏還叼着半根快要融化的碎冰冰。
她身上并沒有任何過分華麗的裝束,卻又十分符合普通人對有錢人的刻板印象——白皙得看不到毛孔的肌膚,綢緞般黑亮濃密的長發,以及一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不把任何事兒當回事的氣質。
她的父親,那位啰啰嗦嗦講演了大半天的企業家從後臺走出來,挽了挽袖口,路過她時頭也沒回地說了句話,看口型應該是“跟上”。她這才高擡貴腿,從門框上起身,一路玩着游戲機跟在父親身後。他們走上專屬通道,守在通道兩側的志願者微笑着注目他們離開,與此同時,江徹也收回了視線,跟上前方已經開始移動的大隊伍,沒入擁擠人潮,等待十五分鐘後乘坐集體大巴車返校。
*
高三乏善可陳,像其他煩悶焦躁的高三學子一樣,江徹的日常也被大量的習題與試卷淹沒了。
為了讓他好好學習,江蓮力圖包攬家裏的家務。江徹當然沒肯答應,因為近來她的偏頭痛變得越發嚴重,甚至到了常常産生耳鳴與幻聽的程度,有時江徹明明沒有開口叫她,她卻會“啊?”一聲,來到他的房間,問他剛才叫她做什麽。
他下意識想解釋,想說我沒叫你,可又擔心這樣回答會讓媽媽恐慌——每次來到他的房間,她臉上都會挂着一種兔子受到驚吓般的惶然的神情,兔子這種生物是很膽小的,放鞭炮的聲音都有可能令它們應激——話到嘴邊,繞了幾圈,最終變成了體貼且善意的“沒什麽”。
醫生對此也束手無策,各種CT都照了,沒檢查出生理方面的病變,一切似乎都只指向心理疾病。
“可以去專門的精神衛生醫院瞧一瞧。”他建議道。
江徹找了一個晴好的天氣,委婉地對母親進行了勸誡,她沉默聽完,倒是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抗拒,反而點點頭說好。
“但我有個底線。”
她說她只接受等到他高考結束後再去看醫生,因為她了解過了,精神方面的藥物吃了以後大多會令人昏昏欲睡,會極大地影響他們家的收入,而他現在正處于關鍵時期,家裏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掉鏈子。
江徹拗不過她,向來溫和的媽媽在高考一事上表現出了絕對的強勢,且眼看又有搬出父親名頭的趨勢。他怕她提起父親,從而引發更大的情緒波動,再加上當時離高考僅剩三四個月了,百來天的時間似乎也不算太久,不至于耽誤什麽,思來想去,最終同意了。
等高考一結束,他就去掙錢,做家教也好,搖奶茶也好,既能幫媽媽分擔生活的重擔,也能帶她去治病。
——江徹是這樣打算的。
這成了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
*
十八歲的生日在高考前一個月,江徹沒告訴任何同學,打算低調度過,然而回到家時卻看到餐桌上擺了滿滿當當的飯菜,有些是自家料理的,有些是從外面買來的。
一共十三道。
本是溫馨的畫面,甚至可以聯系到“驚喜”這樣的詞彙,可餐桌上擺着的白色花圈與牆壁上猶如喪葬現場的白色麻布卻将這一切裝點得像獻給死人的祭品。
江蓮坐在餐桌主位,手莊重地搭放在膝蓋上,臉上挂着陶瓷人偶似的微笑。
他呆滞地立在門口,心跳得嘈嘈切切,在母親空洞的注視下機械地轉過身,向玄關處的父親鞠躬問了好,随後脫掉鞋子,去廚房洗了手,呆呆地來到餐桌旁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今天你就成年了,小徹。”江蓮柔聲說着,伸手替他夾了一筷子菜。
江徹垂眼看着大米飯上的白切鴨肉,它蒼白的肌肉紋理讓他突然意識到,一切肉食其實都只不過是死去已久的屍體而已。
“我要告訴你關于你爸爸的所有事,從今天開始,你再也不需要問我他是誰,他做過什麽了。”江蓮說,“因為我全部都會告訴你。”
她以一種溫柔又不容拒絕的方式單方面輸出了她的講述。
關于父親的事,江徹聽江蓮提過無數次,次數多到即使得來的信息并非全貌,他也已經對未知的那一部分失去了應有的好奇。
一個早早離世,從來沒有撫養過他,沒和他相處過一天,僅僅只是給他提供了一半的基因然後就撒手人寰的男人,一個讓母親日思夜想地挂念,以至于一提到他,家裏的氛圍就冷如冰窖的男人,一個始終以“報仇”的形式呈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頭頂上,遏制了他人生所有歡笑的可能的男人——
即使這個男人是他名義上的生父又怎樣?
他對他沒有親情,更沒有悲憤。
猶如一個局外人,他聽母親泣不成聲地敘述有關于那個名為陳家奕的男人的一切,像在聽一部離自己很遠的狗血劇。
陳家奕曾經有個玩得很好的大學室友,兩人同為電子信息專業的學生,不同的是陳家奕在這方面天賦卓絕,甩開同齡人一大條街,才大一就已經自主研發出了某種在當時與現在看來都很先進的芯片,被老師們争着搶着拉進項目組。
相較起來,他那位室友則略遜一籌,長時間的心理失衡以及對成功的貪念導致他惡從心頭起,在畢業前設計了一場剎車失靈,造成了陳家奕的死亡。
一場馬加爵式的悲劇。
室友在陳家奕死後剽竊了他的研究成果,基于此創辦了一家芯片公司——因為陳家奕十分信賴他,從來沒瞞着他筆記本電腦密碼等重要信息。
“他不管做什麽都被你爸爸壓過一頭。”說到這,江蓮臉上呈現出了一種咬牙切齒的快意,甚至吃吃笑出了聲,“他自身條件在普通人裏也算不錯了,可和你爸爸比起來壓根不夠看,這就是天才和人才的區別,任他怎麽努力也沒法改變。你別看他現在忙得暈頭轉向,總是想要打造一個吃苦耐勞的人設,那其實是因為……”
像在說什麽悄悄話,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告訴他,“因為他害怕!他知道他的成就是偷來的,而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為了讓其他人覺得他的地位配得上今天的成就,才不得不努力,努力着努力着,把自己也給騙了……哈哈哈,你說搞不搞笑?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一輩子也成不了真的!”
隔着餐桌,她又給江徹夾了一筷子肉,絮絮叨叨地說,小徹,你可一定要給爸爸報仇,我們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必須讓那個壞人血債血償,以命換命。
說到最後那八個字,她貼近後槽牙的臉頰現出明顯的咬肌,江徹看到她渾濁的眼白轉瞬間便爬上了幾根紅血絲。
根據結果導向,兇手是那位室友的結論似乎确鑿無疑,畢竟他确實在陳家奕死後功成名就了,還擅自占用了他生前的種種發明。可江徹聽了許久,也沒見母親拿出任何有助于報案的實質性證據。她口頭咬定了室友是真兇,說話時眼睛瞪得極大,脖頸上青筋暴起,姿态狠毒凄厲到像是恨不得啖他的血食他的肉。
他不敢開口詢問媽媽“有更有利于我們的證據嗎”,因為預感到這句話問出來,江蓮會越發受到刺激。她一定會說“你連媽媽都不相信了嗎”,“你不願意給爸爸報仇嗎”,後續的場面也會随即變得更加失控。
他對有可能到來的失控感到疲倦,所以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江蓮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笑了笑,将不由自主往前探的身體朝後回正,把肉菜推到他面前,說:“吃吧。”
胃口已經被花圈、白麻與真相磨沒了,他在江蓮的注視下勉強吃了幾口,突然想起一個重要信息,擡起頭,問江蓮那人叫什麽。
她愣在座位上,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才起身從主卧裏搬出一個箱子。
最大容量的塑料箱,常被人用來裝衣服,但裏面裝的卻不是衣物,而是一疊疊從報紙、雜志、書籍上裁下來的紙片,一張壘着一張,積累了整整一箱。
掀開蓋子就像在打開潘多拉的魔盒,江徹朝內看,看到了擺放在最上面的紙張。
是前幾天的新聞頭版,江蓮用剪刀仔仔細細剪下來了——昭岚電子董事長一家三口參加産品發布會的合照。男人西裝革履,女人禮服莊重,中間的女孩子被他們各自牽着手,只露出小半張側臉,下巴微擡,眸光明亮。
江徹認出了她。
那種被錢財與愛意熏養出來的淡淡的傲慢十分抓眼,長在她五官優越的臉上尤甚,即使過去了一年之久,他也迅速将她從油墨裏認了出來。
他心裏升騰起古怪的感覺,不僅因為這張合照讓他回憶起那天下午,她與明德成前後通過VIP通道,而他與同學們擁堵在大門口的場景,還因為她臉上有着斑斑駁駁的黑點。
應該說,不止她一個人臉上有着黑點。
照片上的一家三口都收獲了相同的待遇,每個人印刷在銅板紙上的臉頰都被剪刀紮了無數個小孔,明德成臉上最多,遠看像是一群食肉的行軍蟻栖息在他們臉上,打算将他們的骨肉啃食殆盡。
報紙拿起來,那些小孔細細密密透過廚房慘白的光。
光線後是江蓮純真到悚然的笑。她輕聲告訴他:“就是他們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