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星月晴好 江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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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 成人禮那天明藍并沒有成年,高三成人禮統一定在了第一學期,因為越往後, 高考壓力越重, 大家恐怕越沒心思操辦這種集體儀式。
不巧的是那段時間明藍的姥爺身體不好, 方毓歆陪他在國外求醫,沒心思顧及國內的事, 只給明藍封了個大紅包, 而明德成又向來不太注重這種場合, 認為一切玩樂都是精神腐朽的前兆。
失去了兩大主力助陣, 明藍想了想, 乾脆自己操刀上陣了。
衣服是她自己找人定制的,至于化妝則秉持着自己最了解自己的原則親自動手,但她自己化妝的次數其實一只手指就能數過來,到了當天,不出江徹意料, 她在修眉環節出了差錯, 不慎将自己的眉毛修出了一個明顯的缺角。
斷眉不管從寓意還是外觀來看都不太好,明藍在卧室裏發出一道懊惱的怪叫。
他原本守在門外,聽到聲音就進去了,看了看她的眉毛,嘆口氣, 問需不需要幫她聯系化妝師, 現在把人叫過來還來得及。
明藍捏起眉筆,重新對着梳妝臺上的化妝鏡,直言道不用麻煩了:“我用眉筆填平就好。”
那支眉筆,江徹到現在都還記得, 外殼是黑色的,只在手持的位置鍍了一層低調內斂的銀邊。黑銀的配色,很像他身上的保镖制服,不知道明藍是否也想到了這一點,對着鏡子,還沒開始動作,忽然笑起來,将筆尖在虛空中點了點,看向鏡子裏他的眼睛,說:“你上來替我畫吧。”
那時他應該拒絕的,他又不懂化妝,萬一手抖畫錯了只會更給她添麻煩,可鬼使神差的,他沒有拒絕。
也許是因為窗外花香馥郁,而她彎翹含笑的眉眼像栖居在花瓣上的蝴蝶。他從小到大區分蝴蝶與飛蛾的方式是看它們的翅膀,蝴蝶停歇時翅膀合攏,像一張對折的紙片,薄薄的,看着很輕靈,而飛蛾則是布片一樣攤開的。她眉眼上翹的弧度讓他聯想到一切纖細輕靈的事物,如同蝴蝶振翅時薄軟的翅膜掃過他的心弦,他走上前,接過了那只涼潤的眉筆。
左手托着她的下巴,右手握筆——尾指輕抵在她眉心處維持平衡,食指與拇指捏緊筆身,緩慢地在她濃郁的墨染的眉毛上拖出一條黑線。
太細了,以至于還需要再描黑加粗幾次。
第二次落筆時,他留意到明藍一直在看他。
不是禮貌式地盯着人的眉心看,而是直勾勾且毫無避諱地直視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再難忽略她目光的存在了,更何況明藍的眼睛相較常人來說更亮。她不近視,也不喜歡戴美瞳,一雙眼睛養得像玻璃珠一樣透亮地折着光,微微眯起來時總有似笑非笑的朦胧意境。
江徹并非全然不知道張敞畫眉的典故,在古代,男子替女子描眉已經算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示愛方式。既然知道,為什麽還沒停手呢?手裏她微涼的下巴逐漸沾了他手指的體溫,變得軟熱起來,像玉石握久了逐漸由涼轉溫,他盡量控制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眉上,反反複複碾撻她缺角的斷眉,直到淺色的着色劑逐漸加深成她眉毛深重的色彩。
她的視線像聚光的凸透鏡,幾乎要在他臉上燙出一個窟窿。
但比那更燙的是她接下來的話,她緩緩勾起唇角,忽而輕聲細語地問他:“江徹,我好看嗎?”
與一個人相處久了會難以察覺到對方的變化,正如父母看不出朝夕相處的孩子長高變胖,通常都需要過年時經由久不來往的親戚提醒,才會突然驚覺——原來都已經長這麽大了啊。
他那時也是同樣的心情。
看到她臉上純稚且圓鈍的肉感褪成鋒芒初現的線條,脂肪消退成薄且緊實的肌肉,如劍鞘般覆蓋她的骨頭。
但又不完全是同樣的心情,他畢竟不是她真正的父親,論證感情裏親情的純度就像在論證黃金的純度,沒有真金能到達100%。
“……畫好了,小姐。”
江徹乾澀地啓口,選擇了避開她正面襲來的問題。
因為無論怎麽回答,都感到問心有愧。
*
高三下學期是明藍難得可以稱得上“努力”的一學期,江徹老早就發覺她很聰明,只是沒有動力,也沒什麽必要努力而已。但她的游手好閑通常只體現在日常小事上,于大事上又十分拎得清,高考就是一個這樣的大節點,于是在得過且過了十二學年以後,高三第二學期,明藍終于在學習上痛下功夫了。
明德成對女兒的轉變很滿意,家裏傭人也欣慰地表示小姐終于長大了,只有方毓歆特意将她叫過去,細細查看了一番,擔心她中了邪。
高考前三天學校休假,深夜一點多,江徹走出自己的住所朝上仰望,發現書房的窗還是亮着的。
明德成用燈的習慣和明藍不一樣,他習慣把書房開得像白晝一樣亮堂堂,明藍相反,通常都只是開一下離自己最近的那盞燈,光看光線強度就可以判斷出使用書房的人是誰。
他放輕腳步來到別墅二樓,明德成已經睡下了,書房的門半掩着,明藍趴在書桌上,睡得昏天黑地,連他走過去都沒察覺。
伸手将她抱起來,睡着的人又重又軟,沒骨頭似的依偎在他懷裏。
走到走廊時,她被走路的動靜颠醒了,迷迷瞪瞪掃他一眼,看清是他後,立刻又将臉頰偎進他肩窩裏,沉沉睡過去,過程中睜眼的時間不超過一秒鐘,讓江徹想起了昭岚公司裏養的那只貓。
據說是某個離職的同事丢棄在那裏的,養的日子久了,大家都尊稱它一聲經理。貓經理膽子極小,每回江徹過去給深夜加班的明德成送資料,它聽到寂靜走廊裏響起人的腳步聲,都會立刻從睡眠狀态驚醒,警惕地擡起頭,看清是他以後,才會再度倒地睡去,連他從它身邊走過都不再睜開眼睛。
這種細細碎碎的信賴最磨人,具象化為懷中女孩的鼻息,一下一下,緩慢地吹拂着他的頸窩。
放她下來時,她勾纏在他肩上的長發掃過他的鎖骨,帶來細微的癢。
江徹替她打開空調,掖好背角,站在她床沿靜靜注視她良久,才悄然轉身離去。
*
努力了大半年,高考結束那晚,明藍直接消失了。
江徹早料到她不會安分守己待在家裏,必然約了各種狐朋狗友釋放壓力,只是看到她的定位出現在夜店後,在“果然如此”的心情之外,還是忍不住氣得咬牙。
明藍從小就表現出了對規則之外的場合的興趣,她喜愛刺激大于平淡,喜愛熱鬧大于安靜,很多愛好都與他截然相反。
之前她未成年時小打小鬧地跟朋友們跑去清吧喝雞尾酒,他雖然不贊成,可也不想拘她太緊,通常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然而夜店這種地方未免還是有些太超過了,他們一群剛成年的小孩,酷和成熟都是裝的,對人性黑暗面的了解度無限接近于零,難保不會遇到危險。
驅車到夜店的路上,他認為有必要教訓明藍一番。
至于怎麽教訓,他暫時還沒想好。
理智的考量在看到她穿着條露膚度驚人的辣妹裙,舉着香槟在舞池裏蹦蹦跳跳時煙消雲散,他在嘈切的鼓點聲裏拂開擋路的人進入舞池,牢牢攥住她的手臂,冷聲道:“跟我出去。”
她像在菜市場趕集遇到熟人一樣,驚喜地看着他,粲然一笑,勾住他的手臂,試圖慫恿他一起蹦迪。
江徹當然沒有同她一起胡來,見她說不聽,乾脆俯下身,右手攬住她的雙腿,直接将她扛到了肩上。為了避免她走光,左手手掌擋住她的大腿後側。
突然拔高的高度不僅沒有令明藍害怕,反而讓她興奮地笑鬧起來,手臂摟着他的脖頸,像皇帝騎坐在龍椅上俯瞰齊刷刷跪倒一地的大臣那樣,俯視舞池裏其他人或密集或稀疏的頭顱,手臂還留戀地跟随音樂節奏揮來揮去。
她手裏那瓶香槟随着她揮舞的動作斷斷續續澆在了他肩上和背上,冰涼酒液滋在他皮膚上,江徹強忍着,把她扛到了車邊,不甚溫柔地将她扔進副駕駛座。
“兇什麽呀你——?”
她漫不經心地說,尾音拉得長長且懶懶的,帶着些似埋怨似撒嬌的鼻音。邊說着話,邊擡起腳,長腿高高架在控制臺上,裙擺随着這個動作滑下去,堆積在胯間,露出一大截白亮驚人的大腿,嘴唇與臉頰被酒液潤得紅紅的,眼神卻清明,看起來并沒有喝醉,只是興奮太過,像許久不曾出籠兜風的花哨鹦鹉。
他手撐車身,高大的身影擋掉了大部分月光,冷臉看着她。
明藍仿佛感覺不到他眼神的淩厲,舉起手裏還剩下三分之一的香槟湊到嘴邊。
“別喝了。”
他皺眉,伸手扼住她的手,怕她真的喝醉,待會上吐下瀉的不舒服。
明藍擡起眼簾,笑吟吟地看着他,片刻後,将手裏的酒瓶朝他面前送了送,說:“好啊……那你替我喝了吧?”
酒瓶透明的瓶嘴印着一圈口紅印,不深,淺淺的蜜桃色,來自她唇上淡色的唇彩,帶點晶瑩的反光,可被清涼月色照着,那圈暧昧含糊的口紅印逐漸在他眼底燃燒成熾熱的紅。
對視三秒,她挑釁地朝他揚揚眉,像是又想激他,他沒再給她開口的機會,伸出手,接過瓶子,仰頭将瓶子裏剩餘的酒飲盡。
酒精的味道沖刷着他的口腔,可比那更鮮明的是由瓶口轉移到他唇上的唇彩的香氣。
如視覺所見,是甜滋滋的蜜桃味。
放下瓶子時,剛好有風吹過,在他們中間徜徉,将她貼近鬓角并且被汗浸濕的烏發吹得絲絲縷縷飛起來。明藍像是被風摁住,忽而溫馴下來,專注地看着他,帶着幾分調侃之意,微笑着宣布:“你開不了車了。”
明藍沒有直言過喜歡,可也從來沒有矯飾過自己的感情。
尤其上了大學,成年成了她肆無忌憚的底牌,有時候看着她故作成熟做出的那些近似“誘惑”的舉動,在感到好笑與某種酸脹的甜蜜時,他也常常感到雙重的罪惡,一份是對母親,一份是對明藍。他怎麽可以對疑似仇人的人抱有感情,又怎麽可以在明知他們身份隔閡的情況下還放任她的感情發生?
他從來都對明藍的愛心知肚明,因為她的感情清白得像晴朗天氣的星月,擡起頭就能看見,他明明知道一切,卻任由她的感情像高山流水那樣自由地奔騰,而從未嘗試阻止。
他其實根本沒想要阻止。
在享受她熾烈且堅定的愛戀時,也近乎疼痛地愛着。
她大一結束被明德成禁足那個暑假,江徹協助她從家裏逃了出去,在石柳稍微逛了逛,後來回家,她再度被禁足,而他也被叫到了書房訓話。
開頭照例是些老生常談的東西,臨到結尾,明德成才說,要像之前那樣派他去跟船。
機會再度降臨,他頭皮微微一緊,隐忍下表情的波動,僅是平靜地一點頭。
“好好乾。”明德成站在窗邊,回頭,朝他露出一個說不清是真情還是假意的了然的笑,“說不定我會考慮把女兒嫁給你。”
空氣凝住了,呼吸也在此刻定格。
比暗戀被戳破的震驚更先翻湧上來的是震怒。
江徹死死握着拳頭,才能忍住揮拳向他的沖動。
他怎麽可以用這種談論驢與胡蘿蔔的語氣來談論他和明藍?就仿佛女兒的婚事是一根可口的胡蘿蔔,而不是需要征詢她本人意願的東西,可以随意被拿來當作籌碼吊在下屬面前,引誘對方奉獻忠誠,無限地繞着磨奔跑,為他的風光事業賣命。
在明德成的想象裏,他大概已經被這句玩笑似的許諾弄得感恩戴德,可事實上江徹心裏只有恨意翻湧,為他侮辱了他,也侮辱了對一切毫不知情的明藍。
深呼吸兩下,才勉強平定下心情。
不能在這種關鍵時刻壞事。
二十五歲的江徹遠比十八歲的江徹成熟,起碼不會因為一時的沖動就乾出綁架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
“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先生,我會好好做的。”他沉靜地、公事公辦地說,“至于小姐,她會有自己的歸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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