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井底之蛙 ……你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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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
明藍揮手拂開他的手, 生硬地回答。
她打算找個位置守着直梯,現在離天黑行動只剩幾個小時了,不能出現任何纰漏。但他的手被她揮開後就順勢搭在直梯邊緣, 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推了推, 發現推不動,不想蹲下.身從他手臂底下鑽過去——這個姿勢在明藍的認知裏很沒美感——只好撇過視線淩厲地瞪着他。
“讓開。”她沉聲說。
江徹紋絲不動。
他們離得很近, 近到明藍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熱燙的鼻息落在她眉間, 若隐若現, 撓得她眉心那塊地方癢癢的, 眉毛不自覺蹙起來, 鼻尖也萦繞着他身上屬于洗衣液的淺淡清香。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幽暗,瞳孔因背光的姿勢而更顯深黑,像毛筆蘸取了墨水描畫上去的,看久了猶如蟄伏在暗處的貪婪的掠食者, 攫住她的視線朝洞xue最深處拖拽。
胳膊上汗毛倒豎, 明藍臉上皺起的肌肉從眉心綿延到鼻尖,張嘴兇道:“聽不懂人話?我讓你讓……”
話還沒說完,視野裏的一切忽然都發生了倒置。
——他彎下腰把她扛在了肩上。
胃部被他的肩膀硌着,頭朝下垂在他背後,血流倒流使得明藍的大腦有一瞬是懵的, 反應過來後, 人已經被他扛了教堂門口。
“你乾什麽!”
血液直沖腦門,她拼命掙紮起來,但這個姿勢不好發力,彭于然教她的所有動作都使不出來, 只能返璞歸真,不斷撲騰雙腿,兩手揪住他背後的衣服撕扯捶打,像被擒住七寸的蛇一樣費力扭過身體,想要扭回去咬他。
她的掙紮沒起到實質性效果,只是讓沿途的所有人都朝她投來了視線。
塔拉士兵在驚愕後立刻攔住了江徹的去路,說不能擅自帶離教堂裏的所有人。他公事公辦地說她惹惱了他,他需要在車裏跟她明确一下不配合塔拉方辦事的後果。
幾位士兵聞言露出狐疑的神色,但因為只是在車裏,而那輛吉普車就停在教堂門口,離他們不過幾米的距離,他們也就勉強放行了,只是與江徹擦肩而過時,忍不住與其他塔拉同伴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促狹眼神。
那種想歪了、以為江徹要怎樣“教訓”她的眼神看得明藍一陣反胃,等到他把她甩進吉普車後座,她看準時機擒住他的手掌,在他虎口處狠咬了一口。
咬得很用力,嘴裏很快就嘗到了鹹腥的味道。
他另一只手抵在車頂,站在車門邊安靜地看着她。明藍像鱷魚叼住獵物一樣死死咬着他的虎口不放,兩個人無聲對峙了幾分鐘,她才終于覺出下颚長久保持一個姿勢的酸疼,稍微松開咬肌。他順勢抽出烙着深紅齒痕的手,指腹離開前在她沾了血跡的唇角輕輕一抹,擦掉了上面的污痕。
“小姐,你控制不了別人大腦裏的想法。”他平靜地說,“強撐下去并不能讓他們高看你幾分,但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之後,說不定你可以做到更多事,比如——”
“挖出他們的眼睛,或者殺了我。”他微微一笑。
不等明藍發作,他從前座的窗戶裏拉出一條毯子,扔到她懷裏,瞥了眼手表上的時間:“還有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後我會叫醒你。好好睡一覺。”
交代完,江徹沒有選擇跟她一起擠在後座,而是拉開前座的車門坐到了駕駛座上。
車門關閉,封閉的空間封鎖住他們兩個人。他抱着雙臂倚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呼吸放得很輕,不特意朝前座看,很難意識到這裏還有另外一個人。
明藍膝上堆着那條薄毯,頭發因為剛剛的一番掙紮還蓬亂着,咬牙切齒瞪着他的方向。
在心裏天人交戰許久後,她最終敗給了自己的身體狀況,知道再熬下去可能會出問題,緩緩籲出一口氣,随意卷卷毯子,将毯子拉高到自己脖頸的位置,舒展僵硬的四肢躺到了後座座椅上。
腳無法完全伸展開,可對比起教堂裏硬邦邦的桌面,吉普車的座椅已經顯得柔軟太多了。
……為什麽要相信他呢?
他明明滿口謊言,在她面前撒過那樣的彌天大謊。
他是一切的元兇,她需要格外警惕的奸詐的對象。
可是說不清為什麽,在這異鄉的鄉土上,只有待在他身邊,她才能感到久違的、類似于雷雨夜時分躺在自己卧室床上裹緊被子的安寧。
長久未合眼的疲倦在這一刻如漲潮的海水般漫過她的眼睛,将她停栖在沙灘上的意志一并卷入睡眠的深海。她睡着了,呼吸逐漸拉得綿長,長睫毛蓋住眼底的青黑,薄毯下的身體蜷縮起來,呼吸起伏宛如團成一團睡覺的小動物。
他在後視鏡裏看見,眼神像黏在那上面。
虎口上殘餘的陣痛隐隐提醒着他她對他的厭惡。和她在一起他好像總是很容易受傷流血——明藍在情感方面很單純,是愛憎都鮮明的類型,喜歡一個人時能掏心掏肺,讨厭一個人時也不遺餘力。
但那些都沒有關系。
如果血液是他們此刻唯一能産生交聯的方式,他不介意流更多的血。
咬人的習慣和從前一模一樣。在哈斯小鎮的井水旁累得睡着,被他折騰出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睡眼,看清是他之後又一秒睡去的習慣和從前一模一樣。發燒以後想吃冰涼且酸甜的食物的習慣和從前一模一樣。
有太多一樣的地方将他困在從前,像井底的青蛙擡頭看着永遠呈圓形的天。
跳不出去。
也并不多麽想跳出去。
*
“老師?老師!”
利維德的聲音把明藍從睡夢中叫醒了,她猛一激靈,從後座上坐起來,看到外面的天都已經黑了。前座的江徹不見人影,只有利維德趴在後座車窗上,瞪着眼睛看她。
“你為什麽睡在這裏?”
“你為什麽在外面?”
他們同時開口問。
利維德解釋說:“我下午跟大家出去采水了,回來之後看到你在這裏睡覺,老師,你為什麽睡在塔拉的車裏?他們把你打暈了嗎?”
“不,我……”
張口無言。
跟利維德解釋不清,她乾脆放棄了解釋,比起這個,明藍更在意別的問題,低頭看了眼時間,發現現在早就過了江徹說過會叫醒她的時間點,面色驟變,趕忙拉開車門回到了教堂。
教堂裏大家吃完了晚餐,有些人已經躺下休息了,還有些不願休息的與同伴湊在一起悄聲聊天。明藍把利維德捉回他自己的位置,借口要去樓頂看看明天天氣怎樣。
利維德說:“我也想去。”
自從贊恩與勞拉出事,利維德就變得越來越黏她了,她理解他的心理,但現在不是安撫他的時候,她留下一句“聽話”就離開了,趁其他塔拉士兵沒注意,快速沿着直梯爬到了教堂上。
原先藏匿着馮冀東的地方空無一人,連遮雨棚也被掀開了。
她的心瞬間提起來,沖到教堂邊緣,直到在那裏看到了擔架以及被繩索固定在擔架上的馮冀東,懸到喉嚨位置的心髒這才稍稍定下來。
江徹在一旁架設工具,教堂的外部牆壁很光滑,必須有工具輔助才能滑下去。明藍走過去幫忙,他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只是把一個扳手分給了她。
協力弄了十來分鐘,總算把固定的裝置搞定了,明藍朝下看了眼黑漆漆的地面,心想是不是有人下去接應比較好?
她出不去教堂,但如果由江徹出去,單憑她一個人的力氣,也很難把比她重了許多的馮冀東用裝置吊到教堂下。
正一籌莫展,就聽江徹像會讀心一樣,對她說:“我叫了人在樓下接應。”
她警惕地盯着他:“誰?”
他是塔拉的翻譯,這個身份本身就敏感,很難在阿匹威斯拉攏到靠譜的盟友,除非是早先就與他有過合作的人,但真有這種人存在嗎?
話剛說完,樓下就傳來了輕盈的一聲貓叫,明藍朝下看,在一片昏暗中辨認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她愣了愣,舌尖頂住上颚,怒極反笑:“……你們玩我呢?”
樓下等着接應的人正是騰歡。
一瞬間腦海中閃過一些蛛絲馬跡,比如發燒那晚莫名出現在床頭櫃上的冰粉,以及騰歡信誓旦旦說的所謂“是個阿匹威斯女人賣的”那些屁話,可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盡管心裏火冒三丈,充滿被戲耍的憤怒,她還是強行壓下情緒,走到了馮冀東身邊。
試了試他的體溫,還是有些低燒。
他的意識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态,眼睛微微睜開,卻無法聚焦。明藍握了握他的手,在他耳畔低聲說:“馮隊,我們會送你去醫院的,再堅持一會。”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清,明藍檢查了他的瞳孔與心率,最後又複查了一遍他身上的安全繩是否有綁緊,這才與江徹一起将他放出去。
擔架輕微搖晃,與馮冀東一同懸到了教堂外。
樓頂距離地面一共十多米,這個距離普通人摔一下都危險,更不要說身負重傷的人,任何一點颠簸都有可能給馮冀東造成二次傷害。操作繩索的主力是江徹,明藍沒在力氣方面同他逞強,只負責站在他旁邊警戒,幫忙留意周圍的情況。
江徹握着線,一點一點平穩地将擔架放下去。
下降了三四米後,明藍聽到了直梯那邊傳來了微弱的搖晃聲。
她與他對視一眼,用口型說:“可能是利維德……我過去看看。”
走過去之前,江徹騰出一只手,輕輕拽了她一把。
她回過頭,他往她手心裏塞了一把刀。
——是她經常用的那把軍刀,逃往教堂前她故意把刀落在了勞拉家裏。
明藍愣了愣,随後握緊了刀柄。
她把軍刀藏到了身後,不想第一時間亮出來,萬一上來的是利維德或者其他居民,手裏握着把刀容易把對方吓腳滑,萬一上來的是那些塔拉女兵,她也可以在兵戎相見之前先找點不需要動手的理由将她們騙下去。
但她猜錯了。
上來的人并不是二者之中任何一個。
亨利一手攀住直梯的邊緣,一手握着手槍,從直梯與樓頂相連的洞口探出頭,嘴唇勾起,笑着看向她,眼睛卻毫無笑意:“女士,聽外面值守的人說……您最近常來樓頂?”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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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