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嘴硬心軟 就是因為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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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藍伸長手, 從他指間撕下那片粘性很好的胸貼。
胸貼到手之後,外面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接着是他低沉的嗓音響起, 告訴她乾淨的拖鞋也已經放在鐵皮棚門口了。
她沒吱聲, 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随即遠去。
明藍沒去考究他是離開了還是怎樣, 把衣服挂好,繼續彎腰搓洗剛才沒洗完的頭發。濃密黑亮的頭發空有美麗, 洗起來卻是個力氣活, 不亞于徒手擰乾床單或者冬天的毛衣。她把剩下的沐浴露也一并塗抹到了頭發上, 用指腹從發根梳到發尾。
打理完頭發就用掉了一整桶水, 明藍沖洗乾淨全身, 用浴巾擦乾身上的水珠,穿衣服時腸胃忽然發出了一串叽裏咕嚕的呻吟。
算算時間,今天唯一一頓進食還是中午那頓食之無味的面條。
她拉開鐵皮棚的門,趿上門口的拖鞋,一邊用浴巾擦着濕淋淋的頭發一邊朝外走, 打算進地窖翻翻有沒有吃的。上次來調查的塔拉士兵憤怒地收繳了她窩藏槍支殘骸的那些臘肉, 不知被他們一通收繳,地窖裏還能不呢剩下些存貨。
剛走進屋子裏,就聞到了一股臘肉的噴香。
不是在冰涼狀态下小幅度散發的煙熏氣味,而是經由熱氣熬煮、逐漸揮發出來的、摻雜着一點奶味的滿屋鹹香。
明藍的腳步頓了頓。
她瞥向屋門左邊廚房的位置,不出意料地看到江徹背對她站在那裏擺弄廚房的竈臺。
屋主在廚房裏保留了柴火和內嵌式鐵鍋, 無需電力也可以燒火做飯。聽到她的腳步聲, 他騰出一只手攏了攏肩上的外套,讓她去餐桌旁等等,說吃的就快好了。
“……”
這副家庭主夫的姿态讓她不知道說什麽好。明藍在原地站了許久,眯起眼睛審視地盯着他的背影, 最終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發尾被她隔着毛巾用手攥住,稍微用力點就擰出滴滴答答的水,在地上滴出一道斷續的濕痕。
她擦拭頭發時,江徹果然依言端着碗從廚房裏走了出來,把東西放到了她面前的餐桌上。
碗裏是一盒煮開的方便面,不同的是加了臘肉、幾片野菜以及一顆雞蛋,不知道他從哪來搞來的蔥花,湯面上還像模像樣浮着幾點脆嫩的綠。
碗是阿匹威斯當地的碗,吃飯用的道具是一把西式不鏽鋼叉子,面則是她國家制造的方便面——另一層意義上的拼好飯。可即使是這樣的拼好飯她也好久沒吃到了,明藍沒在意條件的惡劣,一手撩起頭發,一手握住叉子,用叉子卷住面條,往嘴裏送了一口。
熟悉且美味的調料包味道疊上臘肉的鹹香,在她的味蕾上蹦來蹦去。吃慣山珍海味的挑剔舌頭在經歷粗茶淡飯後反而更能感受到食材的本味。
腸胃被撫慰,她又卷了一叉子起來。
唯獨頭發礙手礙腳,明藍正想用浴巾充當乾發帽包一下頭發,身後就伸來了一只手,江徹替她握住她的頭發,并且順手接過了她手裏的浴巾,站在她身後,自然而然地幫她擦起發尾。
他手很大,手指也長,一只手就把她的長發全攏住了,稍微擡高點,避免頭發沾到她脖頸。做這套動作時,他手上的動作算不上熟練,大概怕扯疼她,動作慢慢的,手指沒入她的發尾,将濕漉漉擰成一團的頭發梳開,用浴巾小心地包住,一點點吸淨水分。
她默不作聲地低頭吃面,他默不作聲幫她擦頭發。
一碗面下肚,明藍的頭發也已經被他擦成了三分乾的狀态,她甩了甩頭,長發從他指尖脫落,被她統一抓到肩膀一側,等待自然晾乾。
手裏驟然空了,只有薄薄一層水汽覆在掌紋上,被當地乾燥的空氣一吹,只剩下乾爽滑膩的觸感。江徹盯着自己空蕩蕩的掌心,眼神有點空。
這時她忽然在椅子上調轉了一個方向,轉到他面前,當着他的面把手裏握着的叉子扔到了他們之間的地上。
叉子在地面上發出尖刺的摩擦聲,上面殘餘的湯汁濺了點在地面,她仰起頭,與他對上視線,也不說話,只是微微朝他擡了擡下巴,示意他撿起來。
那支叉子實在很難說是“不小心”碰掉的,她的舉動從頭到尾都帶着一股惡劣的刻意,且毫不掩飾自己的刻意。
江徹與她對視幾秒,順從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
比起仰頭,明藍更習慣從這種角度看他。
由上至下,可以看到他秾長黑密的睫毛遮擋住半邊眼珠,鼻梁的角度也因下傾的視角而更顯得清晰。從站立的姿勢改為蹲伏,常讓她聯想到一只沒辦法被養熟、有時候卻又意外顯得過分聽話的黑豹。
只是鼻梁那截流利的斷崖般的弧度在鼻骨最突起的部位被口罩截斷了,從他們再遇到現在,他一直戴着口罩,明藍甚至懷疑過他戴口罩的動機是不是覺得沒臉見她。眼下他就蹲在她膝下,專心地低頭幫她撿地上的叉子,她伸出手,趁着他尚無防備,食指勾入他口罩邊緣向下一扯。
江徹愣了愣,很快把口罩重新拉了上來,她只來得及看到他的鼻尖與嘴唇。
但短暫的一瞥也足以讓她窺見他的嘴唇毫無血色。
明藍又伸手拉開他的外套領子,他忙着拉上口罩,大概沒想到她還會有下一步,護住外套的動作同樣慢了一步,也可能是因為傷口牽扯之下動作難以敏捷——
外套領子敞開,露出來的繃帶被血液洇成一片世界地圖般雜亂無章的刺目的紅。
她冷嗤一聲,松開手,外套領子被他重新按正,蓋住了那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你在這裝可憐給誰看?”被血色激起來的是不屑,她冷然地問,“覺得在我面前流點血再給我提桶水做頓飯我就會同情你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姐。”沒料到她會這麽說,他的面色像漿洗得褪色的硬白的織物,因為她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而變得更蒼白了幾分,沉默片刻,組織措辭道,“我只是擔心你。”
“你擔心我?”
她翹起二郎腿,似乎聽到了格外滑稽的一句話,從鼻腔裏帶出一道近似恥笑的鼻音。眼尾淩厲上揚的弧度像裁剪利落的燕子尾巴,斜斜揚向眉尾,真正生氣時看起來總顯得很冷,且帶有譏笑的意味。
“你算誰啊你?”
他垂下了視線。
“你從哪裏過來的?醫院?”明藍繼續問。
江徹沒回答。
沒有回答,明藍就當他默認了,臉色因此變得越發難看:“哪裏來的回哪去,別死在我這了。”
他的視線茫茫地落在她鞋尖以及鞋尖前方那串頭發滴出來的濕痕上。它們像占蔔的谶言,指向同一個無望的終點。
明藍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沒有動作,鞋尖微擡,在他胸腹交界處踹了踹:“沒聽見?”
他終于擡起頭,不知道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因為她的話,沒被口罩擋住的上半張臉煞白得有點可憐,像一只淋過雨的大型犬,然而明藍不為所動,只冷着聲音讓他滾。
她說她不需要他。
她還說,他再怎麽獻殷勤也只會顯得虛僞和廉價。
男人喉結滾動,屋內寂靜無聲。
最終似乎是廚房裏已經熄滅的柴火在餘溫炙烤下發出的噼啪爆裂聲喚回了他的神思,江徹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把手裏的浴巾用指尖撫平疊好,放在餐桌沒被油污侵蝕的一角,告訴她廚房的櫥櫃裏還有一些沒煮的肉、菜與面條,另外她的衣服他也全部拿來放在了卧室裏。
“如果燒不起火,可以去找鄰居幫忙。水在二號大街301號,有人定期采水,儲蓄在那裏售賣,如果沒有錢,也可以先賒賬。”
細細碎碎地交代完,終于無話可說了,他沉聲讓她好好休息,轉身走出了屋子。
*
深夜的贊諾比遠比紐斯曼還要荒蕪。
沿街走回醫院,一路不見行人,街道兩邊都是倒塌的房子,窗戶與大門猶如巨獸黑洞洞的嘴,橫七豎八的房梁垮在嘴上,像被硫酸融化而露出肌肉纖維的面頰皮膚。
胸口剛剛取出子彈的位置因為剛才那番提水燒飯的動作而再度開裂了,江徹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正從往外滲出,然後又被紗布吸收殆盡。
醫院交代過他需要住院觀察幾天才能出院,他是從醫院裏偷跑出來的,負責監視他的塔拉司機上了年紀,一入夜就犯困,給了他外出的時機——原本應該派些塔拉士兵過來守着他才能真正預防他私聯聯合軍,可使團裏的那些官員貪生怕死,不敢讓自己的士兵離開和談區,生怕再次遭遇類似的槍襲,于是這項差事就落到了年逾中年的司機身上。
明藍暫居的小屋離醫院只有兩條街的距離,江徹沿着記憶中的方位朝醫院走去。
他走得不快,過度失血讓他的視野有點眩暈。
走過一條街之後,他留意到了身後輕微的腳步聲。
來人的跟蹤技術放在普通人裏已經夠用了,但他之前在安保公司培訓時學過反偵察,對腳步聲格外敏感,雖然現在反應降低,也還是在走過一條街後察覺到了對方存在。
按理來說即便聽到了腳步聲,也需要花時間辨認才能認出是誰,可江徹對明藍的腳步聲太過熟悉,熟悉到無需回頭,他也能判斷出她在他身後多遠處以什麽姿态跟着他。
春天的夜晚依然有些寒冷,她十有八九穿上了她那身黑色的棒球外套,雙手都插在大大的衣兜裏。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明藍的神色,大概率不會有什麽表情,她在做正事時總容易被人誤認為生氣黑臉,其實那只是她認真狀态下無意識呈現出的嚴肅而已。
贊諾比荒蕪破敗的街道上,她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十多米處,怕他回醫院的路上由于失血過多而出現意外。
像那天晚上她帶來縫合傷口的針線一樣——
他嘴硬心軟的小姐。
矛盾得像一團紮滿尖刀的毛線球,又赤誠得格外簡單。
既像罪責也像救贖。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始終沒辦法放手。
明明知道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是理不清的家仇,明明知道最好的方式是此生不複相見。
可是——
*
醫院後院有個開給病人與醫護的小門,江徹走進去以後,身影就被後院的圍牆擋住了。
明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跟過去。
她并沒有進入那扇小門,只是仰頭看着仍在擴建中的醫院,傷員太多,醫院原先的住院區已經超負荷了,不過擴建工程因為工人不足也進行得極為緩慢。
每個小小的窗格裏都有醫護人員在奔忙。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轉身打算離開。
身體還沒徹底轉過去,小門裏忽然大步走出一個人,是江徹去而複返。
他走得太快,明藍沒有反應過來,只看到他清俊又陰郁的眉眼在她面前一閃而過,等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人已經被他帶進了懷裏。他抱着她的力道很重,手臂圈住她的後背,像要把她摁入自己的骨頭。胸腔相貼之處,她能清楚感受到繃帶下崩裂的傷口泛出的濡濕以及他砰然有力的心跳。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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