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同床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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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作俑者在角落裏快活地嗷嗷叫了兩聲。
江徹俯身下去, 聽聲辯位,把小狗從角落裏提溜起來,手掌托在小狗尾巴後作支撐, 另一只手拎着它的頸子, 問:“是你的狗?”
聲音低低沉沉, 在狹小密閉的空間裏顯出提琴音的磁性。
明藍嗯了聲,伸出雙手, 從他手中接過小狗。
臨時搭建的澡盆, 只有屋頂某個位置敞露一道縫隙, 漏出月光的瑩白。視線朦胧, 小狗又是黑的, 幾乎融入黑暗的背景,她伸手的時候,因為把握不好方位,手毫無阻隔地按到了他的胸膛上。
下手的力道很輕,指尖先是觸到了乾燥的紗線, 然後沿着紗線的走勢一路輕飄飄向下撫, 像無意間在探尋小狗的位置,也像故意為之。他體脂率很低,穿着衣服時,即使是層層疊疊的冬季服裝,看起來也并不臃腫顯厚, 只有脫下衣服才能感受出肌肉的贲實, 摸起來是軟的,稍微按下去又有硬實的彈性。
手指一路下滑,來到了胸肌的邊緣與腹肌的起點,再要往下, 黑暗中有只手探過來,準确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圈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灼燙。
“這裏。”
他微啞着嗓音,克制地引導她的手來到他懷裏的小狗身上,在她觸及小狗以後,手指很快松開。
明藍摸到了小狗濕漉漉的毛發,大概是亂跑亂跳時被地上與棚屋牆壁沾染的水蹭濕了,狗毛虬結成一縷又縷的蒜瓣形狀,像蔫了的榴蓮殼,濕潤的毛發煨出一股大米飯般的小狗味兒。她把小狗暖洋洋濕淋淋的身體從他掌中托過來,抱在自己懷裏,身上的單衣很快也被狗毛蹭得潮乎乎的。
小狗的心跳比人快,呼吸頻率也比人類高,抱在懷裏有一種急促到近乎浮躁的生命力。
明藍抱着小狗,轉過身,把手搭到了棚屋的門上。
一個轉身打算出去的動作。
門被她拉開了一條縫隙,與棚屋內水汽造成的濕熱不同,晚春夜晚涼氣從門外逸散進來,清新地滌蕩着她的鼻腔與肺部。
可這份涼爽轉瞬即逝,因為門即将打開的時候,她右耳耳側忽然穿過一只手,将門重新按了回去。
啪嗒。
這回門合上的聲音沒有了上一回的乾脆,像一種粘牙的老式麥芽糖,粘連得空氣都濃稠起來。
起先明藍還能通過微弱的月光反光看清鐵門晦暗的輪廓,但很快她的視線也被剝奪了——他按在門上的手指偏移角度,遮擋上她睜開的雙眼,掌心像撥平蝴蝶合攏的翅膀那樣輕輕攏下了她卷翹的睫毛。最後一點光亮抿去,她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正朝她靠近,鼻息拂動她臉上細細的絨毛,然後有某種柔軟的東西貼上了她的臉頰。
從臉頰到耳根,再到脖頸側面,親吻一路向下,輾轉流連在她頸窩。
另一只手環到了她身前。
小狗不明所以,抽動鼻子,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随後它感覺到了一種輕微的擠壓感——它臨時的主人被背後的人圈進懷抱的範圍,用的力氣不算小,連帶着它也感覺到了那股失去部分空氣與活動空間的窒澀。
它不滿地又哼哼了幾聲,狀若威脅,可江徹并沒有放手。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在站得近的情況下,身影就像一種由地面攀岩到牆上、密密麻麻鋪滿牆壁的藤蔓,幾乎将她完全覆蓋,暗處深重的眼睛像葉影裏犬科動物的眼。張開嘴唇,用牙齒輕輕叼起她頸側的嫩肉。那塊皮膚細膩溫軟,又因為連筋帶骨,而繃出了漂亮溫潤的線條,潔白且鋒利的牙齒厮磨在那上面,留下一些淺淡牙印,像捕食者用犬齒丈量獵物何處适合下嘴。
将那塊皮膚磨得微微發燙後,他的嘴唇又回到了她的臉頰。
和剛才相比,女孩子口輪匝肌那塊豐滿的軟肉熱度上升,像一塊被捂暖的玉。
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是因為這裏空氣稀薄,他垂眸看她,發現她未被他手掌遮擋的嘴唇正微微張開,像下雨天江河裏的魚浮出水面,張開嘴一鼓一鼓地汲取氧氣,瑰豔濕潤的唇瓣啓開的縫隙剛好足夠容納一點點空氣——或者一個吻落在上面。
欲望像一張拉滿的、脫手的弓,弓弦空打,彈到了他的手指上,震出漣漪般急劇擴散開來的麻感,反而喚回了飄然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氣,直起身,拉開鐵門,手扶在她肩上,不由分說地将她送了出去。
用的力道不能算推,卻也強勢迅捷得令人沒有回旋的餘地。
明藍重新站到了涼爽的夜空下,門在她身後合攏,停頓片刻後,裏面傳出了嘩啦啦的水聲,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懷裏的小狗轉動腦袋,甩了甩濕漉漉的耳朵,有些水漬被它鑽頭似的動作甩到了她臉上,濺在她唇邊。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拍拍它的腦袋,輕聲喝道:“別動。”然後把另一只手一直拎着的保溫杯放到了棚屋門口,抱着小狗,從後院的門離開了醫院。
*
“要去還狗了嗎?”
早上明藍帶着小狗出門還給攤販時,正好遇到了打算出門去別人家做客的薩拉太太。看到明藍把小狗裝在籃子裏,她随口問。
明藍點點頭,攤開手心,露出了掌心裏的白色小牙。薩拉太太湊過來一看,“呀”了一聲,驚喜道:“它換牙啦?”
“嗯,昨晚換的。”
換牙期牙癢,一整晚,小狗都在啃她衣服,發出嘤嘤嘤的聲音,擾得她一整晚沒睡好,甚至出現了一種自己的牙也隐隐作痛的幻覺。
“這個年齡的狗是這樣的。”薩拉太太和顏悅色地笑道,“精力充沛,愛鬧,等長大就沉穩了。它可是個大體格呢,以後能長到你的腰那麽高!狗牙在我們這是有靈氣的好東西,你好好留着,它會庇佑你的。”
明藍苦笑着說她不需要庇佑,只想睡個好覺。
循着之前往集市的路,她單獨帶着小狗出門了。
小狗還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她還回去,團在籃子裏安心地睡大覺。
然而來到集市後,明藍終于意識到在運氣這方面,上天顯然更眷顧這只狗而不是她——也可能是狗牙發揮了它的神通,總之,她的好運氣在小狗面前徹底失靈了。
“你說那個狗販?他回去啦!”東找西找都找不到狗販,她只好朝集市裏的其他攤販打聽,結果得到了這麽個回答。
晴天霹靂。
明藍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你們不都還在這裏嗎,他怎麽這麽早就回去了?”
“沒辦法,他老婆生了嘛,昨兒差人過來通知他,他連夜趕着車馬就回去了。”
妻子生孩子确實是值得重視的大事,而且生了孩子,家裏各方各面的開支也會變大,明藍既感到郁結,多餘的同情心又在此時隐隐作祟,她抱起砸在手裏的小狗,同它大眼瞪小眼。
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認命地打算留下它。她在集市裏打聽到了狗販的親戚,托這位親戚幫忙把狗的錢帶還給狗販子,怕親戚私吞了錢財,還給了他一筆跑腿費,對方笑眯眯地舉手發誓,說一定會把狗的錢送到的,接着又吹噓了一通“您這麽好心,狗跟着您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恭維話。
被發了好人卡的明藍原路将得勝的小狗提了回去。
狗就這樣成了她的狗,但明藍在取名方面興致缺缺,只樸素地把它叫成“狗”,就像管貓叫貓,管魚叫魚一樣,有返璞歸真的美意。
當天晚上做完打掃工作,她又去了一趟醫院。
這次走之前仔細檢查過了,沒讓小狗跟着越獄。
清晨,醫院又從前線接下了一批傷患,和談雖然仍在焦灼地進行,但邊境處雙方都各不相讓,難以避免會有沖突産生,不幸中的萬幸是新來的這批傷患裏無人死亡,多是一些皮肉傷。
明藍過去醫院當義工,這回帶了些女性用品,幫助女兵們擦洗身體、更換衛生巾。
全部忙完以後坐在走廊裏,跟走廊裏的病患們聊天,大家互相分享着住院期間的趣事。有老兵指着新兵說:“這小子臉皮薄得很,因為同病房裏有女兵,護士小姐也是女的,死活不肯脫褲子插尿管,最後請了兩個男護士來才摁住他,扭得比年豬還難按。”
男男女女聽完都大笑起來,剩下那個年輕的、看起來甚至還沒成年的男兵扯高被子擋住了自己紅透的臉。
明藍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發現他病床上搭着一本攤開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饒有興味地将書撿了起來,問:“你有看書的習慣麽?”
士兵這才掀開被子,支吾道:“看的……這是我入伍前就一直帶在身邊的書,是我姐姐送給我的。”
“哦——”明藍注意到書頁已經被翻得軟趴趴了,環顧了一圈周圍,問,“還有其他人看書嗎?”
有兩個女兵怯怯舉起手。
她朝她們和悅地笑了笑:“那我明天帶點書來,你們可以互相傳着看一看。”
幾個人期待地小幅度點點頭。
夜深以後明藍就離開了,她沒有直接探聽江徹的病房在哪裏,怕這裏人多眼雜,有塔拉的耳目。不過通過這次義工,她已經基本摸清了醫院住院部的情況,四樓以下都住着戰場上撤下來的阿匹威斯傷兵,只剩五樓沒去勘探過了,他多半避開了阿匹威斯的士兵,獨自住在五樓。
走之前,門口的護士叫住了她,把一個保溫杯提了上來:“藍小姐,這是你昨晚落下的吧?放在了我們櫃臺這裏,我想着今晚還給你。”
她愣了愣,走過去接回保溫杯:“是的。”
打開蓋子,裏面剩下的那點雞湯已經沒有了,連帶着保溫杯內部都被清潔得乾乾淨淨。
“是你洗的?”
護士搖搖頭,納悶道:“不是您自己洗的嗎?它放在櫃臺這就是乾淨的了,我還以為是您洗乾淨以後忘了提回去。”
明藍笑了笑,改口道:“對,确實是我自己洗的,看我這腦子。”
護士掩嘴偷偷笑了起來,笑吟吟地同她揮手作別。
第三天夜晚,明藍遵循昨夜的約定,帶了幾本書過來,把書籍分發給大家後,狀似不經意地晃蕩到了五樓。
五樓沒什麽病人,各處靜悄悄的,連燈都沒開,唯獨走廊的角落裏一間病房亮着幽暗的燈。
她輕手輕腳踱步過去,假裝趴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透氣,餘光朝病房裏瞥去,看到整間病房只有床腳的位置亮着一枚功率不高的小燈泡。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背對着病房門口的方向,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下巴一點一點,貌似正在打盹。
那大概就是看守江徹的司機了。
而江徹本人正靠在病床上閉目養神,察覺到她的視線,敏銳地睜開眼睛朝她所在的位置掃來,看清是她後,眼底鷹隼般的淩厲化為了淡淡的訝然。
沒等他或者她中的任何一個人有進一步的表示,醫院樓下突然傳來了一陣小小的喧鬧。
明藍從窗戶俯視下去,看清騷亂的源頭後,臉色一變。
她看到了兩個塔拉的士兵。
按理來說這個時間點他們應該在和談區內守衛那些怕死的使團官員,而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裏,看他們身手的矯健程度,也不像有人生病受傷,明藍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最糟的情況——他們是來找她的。
也許他們聽說了她前兩天夜裏來醫院做義工的事,心生懷疑,擔心她跟江徹有所勾結,所以特意來這裏捉她現行,也可能他們早就發現江徹經常離開醫院去到她的院子裏了。短短幾秒內明藍腦海中閃過無數種糟糕的猜測,她眼見着那兩個塔拉的士兵兵分兩路,從住院部南北方向兩條不同的樓梯爬了上來。
住院部的樓梯一共就那麽兩條,現在都被他們堵死了,直接下去肯定會與他們迎面撞上,明藍的神色瞬間冷峻起來,回頭再次瞥向江徹,他看到她繃緊的表情,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與此同時,打盹的司機伸了個懶腰,朝他睜開眼睛。
他收回望向病床外的視線,做出被司機吵醒的睡的樣子,揉了揉額角,對司機說:“太冷了,把窗關小點吧。”
司機打着哈欠站起來,看了眼病房內的窗:“關得好好的啊。”
“外面走廊的窗沒關。”
司機嘴裏絮絮叨叨說着抱怨的話:“早讓你不要洗澡了,你非洗澡,這天氣有什麽冷的,我看你是前兩天晚上洗澡着涼了,本來就還在住院,能不能少給我找事……”
嘴裏說着,人卻還是老實地走出了病房,來到走廊的窗戶旁,費力将年久失修而變得卡頓的窗拉上。
明藍早在他走出來之前就離開了走廊窗戶的位置,蹲伏到了旁邊的陰影裏,趁着司機上前關窗,整個人背對她,她悄悄溜進了病房。
時間緊迫,進入病房後,她沒看到能藏人的櫃子,急得要往床底鑽,人剛蹲下去,就被江徹拉了起來,他掀開被子一角看着她。
來不及多想,明藍埋頭鑽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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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