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睡美人詛咒 在紡錘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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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太多了, 過不去,我繞個路吧。”
司機搖下車窗,手搭在車窗邊緣看了一會兒, 調轉方向盤, 從另一條人少的小徑駛了進去。
車輛在各條小路間穿行, 最終明藍順利在自己家門口下了車,她別過司機, 打開家門, 發現自己家也受到了煙霧彈波及。辣眼睛的白色煙霧從圍牆外彌漫進來, 眼睛很快像進了生姜水一樣難以睜開, 連小狗都被煙霧熏出了兩汪眼淚, 一邊哭一邊還沒忘記跌跌撞撞跑到她跟前搖尾巴。
明藍把它抱起來,躲進了屋子裏,迅速關上所有窗戶。正忙活着,院子傳來了一陣急促敲門聲,開門一看, 外面站着的是一個來自她國家的士兵, 神色匆忙,氣喘籲籲,臉上戴着防毒面具,見她開門,朝她手裏塞了把口罩與眼罩, 提醒她說外面太亂了, 千萬別去湊熱鬧。
“請問外面是……”
“本地年輕人帶頭鬧起來了,想要終止和談。”士兵嘆氣道,“阿匹威斯政府擔心民衆壞了兩國的談判,打算驅逐這些年輕人, 但反而刺激了他們的情緒,現在民衆覺得政府急着鎮壓是為了割地讓權、從中牟利,外面的官兵和民衆全都混在一起,還有塔拉那邊的勢力在發難。這是他們內部的軍民矛盾,我們不好參與,你自己注意安全,別發聲別表态。”
“那利維德——”
“他沒事,我們有人看着他。”
“好的,謝謝你們!”
士兵揮了揮手,匆匆小跑着離開了,明藍也朝他揮手,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重新關上門,回到家裏,把口罩與眼罩給自己和小狗分別戴上。
小狗的嘴筒子長,挂不住口罩,只能戴戴眼罩,偏偏它還老是動來動去,一刻都不得安寧,明藍手忙腳亂忙活半天,眼罩完全戴在了空氣上,最後她也惱了,一腳踹在它屁股上,說滾吧。
小狗扭扭屁股,滾去地上啃咬她的鞋子。
在屋裏待了半個多小時,煙霧散了許多,可紛争仍在繼續,外面的腳步聲亂七八糟疊在一起,混合着居民與官兵們各種聲嘶力竭的喊叫與粗鄙的髒話。
情況不同于當時塔拉入侵的時候,明藍在屋子裏待得焦躁不安,總擔心會有意想不到的危險出現。
她糟糕的預感在不久之後應驗了。
由于屋子裏的窗戶都關上了,濃煙擴散到她的院子裏時,她才遲鈍地嗅聞到那股嗆鼻的煙味。
這次的煙不再是白的。黑色煙霧貼地而行,舔舐着透明的窗玻璃,像商店門口用來招徕顧客的左搖右擺的人形氣球,從地面上匍匐着站起來,形成一個遮天蔽日的鬼影,在玻璃外若隐若現地窺探着她。
整個大腦嗡了一下,明藍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從沙發上跳起來,赤腳沖到窗邊,踮起腳尖朝煙霧的來源看過去。
是隔壁薩拉太太家起火了!
兩家離得近,院子又接壤,雖然火還沒燒過來,但濃煙已經跨越圍牆蔓延到了她的院子裏。
她迅速返身撈起小狗,把它塞進行李箱裏,将臉上的口罩扯下來沾了水,再重新戴回去,拉着行李箱沖到了屋外較為空闊的地帶。
火是從薩拉太太的院子裏燒起來的,不知道是不是游行的民衆或者官兵不小心扔了煙頭、炮仗之類的東西進去。薩拉太太人勤快,喜歡乾活,有儲煤儲柴的習慣,相較于明藍空空如也的院子,她的院子裏易燃物多多了。
外面的人行色匆忙,各有各的大事要去做,即使留意到了火災,也沒有人有心思為此駐足,明藍徒勞地喊了幾聲“着火了!着火了!快找東西救火”,但根本沒人搭理她。
有個手持喇叭、看樣子是領袖的人視若無睹地從薩拉太太家門口掠過,嘴裏還激動地呼號着終止和談的口號。情勢危急,明藍管不了許多,趁他從自己面前經過,劈手奪下了他手裏的喇叭,将喇叭湊到嘴邊,大聲朝屋子裏喊薩拉太太的名字。
叫了好幾聲,屋子裏都毫無動靜,不知道是因為她幸運地不在屋子裏,還是已經被濃煙熏暈了。
火勢剛好将整棟房子包裹起來,四面八方都沒有出路。
明藍不敢賭前一個可能,在領頭人發火搶奪喇叭之前,她把喇叭塞還給了他,跑回自己家,從屋裏找出一架梯子以及沒用完的兩桶水,通過梯子翻到了薩拉太太的院子裏,朝火勢較小的那一側潑水,趁着火苗變小迅速沖了進去。
如果薩拉太太已經暈倒在了裏面,那麽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很多死于火災的人都不是真正被燒死的,而是因為嗆入了太多濃煙。
她來到屋子裏,從一樓開始找人,最後終于在二樓的卧室裏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薩拉太太——她躺在床上,昏迷前顯然是在睡覺,門窗大開,卧室裏煙霧滾滾,以至于她在睡夢中便失去了意識。
明藍試着将對方背起來,可薩拉太太足有兩個她那麽重,不僅背不動,連拖着走都顯得尤為艱難。
來路已經重新被火苗封住了,且一竄三尺高,薩拉太太家裏又只剩下半桶水,除非有人從外面進來支援,否則她們根本不可能憑借那點水順利逃出去,明藍只能先用剩下的水浸濕被子,利用濕潤的被子堵住門縫隔絕煙霧,跑到窗邊呼喊求助。
不幸中的萬幸,不久前給她送來口罩等物的士兵又從原路折返了回來,他留意到了這邊的災情,看到明藍在二樓窗戶裏揮舞手臂,吃了一驚,忙朝她比了個稍等的手勢,回身跑去搬救兵了。
煙霧不斷從窗戶裏飄進來,即使戴着口罩,明藍也能感覺到呼吸的不暢,最後她不得不把窗戶也給關上,同樣用枕巾沾了水封住縫隙,徒勞地延長被濃煙侵蝕的時間。
整個卧室成了一個密閉的蒸籠。
明藍感覺自己和薩拉太太就像蒸鍋裏的一盤蝦,正在等待着大火收汁。
她自己的狀況還好一些,起碼能夠維持清醒,糟的是薩拉太太,她面色潮紅,紅中泛紫,躺在卧室床上,每次呼吸,胸前都像壓了座山,拉出山體滑坡般喀拉喀拉的巨響。
明藍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救她,也不知道她這樣的表現是否是其他基礎疾病導致的,只能徒勞地用水桶裏剩下的薄薄一層水輕拍在她臉上給她降溫,同時搜腸刮肚說着一些能令她振作的話。
比如提醒她想想自己的孩子。
提到孩子,薩拉太太的嘴唇小幅度顫動起來,明藍受到激勵,趕緊沿着這個方向繼續編下去:“我今天路過郵局,聽郵局的工作人員說今天又來了一批前線戰士的信,裏面就有給你的!一共有三封呢,都來自不同的地方……一定是你的三個子女寫給你報平安,你只有活下去才能跟他們團聚。”
薩拉太太的眼睛依然沒有睜開,但她的嘴角逐漸牽出了一個微弱的弧度,用乾澀粗啞的聲音緩慢地、斷斷續續地說:“孩子……你心腸真好。”
她虛弱地用自己粗粝的手心拍了拍明藍的手背,摩擦在明藍手背上的觸感猶如失去了水分的樹皮,聲音也是,連哽咽都沒有淚水,“我心裏其實知道……他們大概、大概已經活不成了……只是我身為母親,總也覺得不甘心而已。”
房梁發出畢剝的聲音,屋頂用薄布與細木棍搭成的棚子最先承受不住火焰的攻擊,從窗邊墜落,明藍茫然地擡頭看去,看到黑色的棚布像一只隕落的大鳥,撲通堕向地面。
她呆呆看着,眼神逐漸放空,與此同時,卧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了,士兵的聲音随之闖進來——
“火太大了!滅不了!快走!”
來的一共有兩個人,一個站在卧室門外,手臂下夾着好幾個大大小小的滅火器,勉強用滅火器為他們開辟出了一條狹窄的道路,另一個直接沖進屋子裏的則是剛才跑去搬救兵的那名士兵。
明藍猛然回過神,急忙和他協力将薩拉太太從床上扶起來,将她癱軟的身軀推到了他背後。
背上薩拉太太以後,士兵撒腿就跑,眼見他跑得搖搖晃晃,明藍忙伸出手臂在後面亦步亦趨幫忙攙扶,結果才剛跑出卧室,她就尖叫着把腳收了回來。
外面的地板被火焰炙得格外滾燙,像一層固體岩漿,赤腳踩上去差點燎掉她腳底的皮,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身體在理智反應過來前就自行退回了卧室裏,就是這麽一錯眼的功夫,兩名士兵已經背着薩拉太太,風也似的跑沒影了,火焰重新吞沒了他們的去路,像一個扭曲的笑容在她面前搖曳生姿。
因為太過着急,他們誰都沒發現她還落在後面。
獨自闖進屋裏救薩拉太太時,明藍并沒有多少害怕的感覺,直到此時此刻,整個空間只剩下她一個人,一種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巨大恐慌才像潮水一樣翻湧着朝她撲過來。
她明白自己現在應該大聲呼救,應該趕緊找點墊腳的東西,看能不能追出去,可腳步不知道為什麽死死釘在門口,就像看不見的虛空中存在某種睡美人般的詛咒。
城堡在詛咒下陷入了永恒的沉寂,她的世界也定格在通紅一片的視野裏。
火焰燃燒木材時發出紡錘運作般的聲響,在紡錘停止運作的最後一秒,背後的虛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扛起她,撞破窗戶躍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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