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秋後算賬 她明豔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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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吻的味道是硝煙、燃燒的硫化物以及鏽蝕的血腥味, 像野蠻的風夾帶夏日氣息刮舔過草長莺飛的平原,翻起朵朵熱浪。
舌根被他吮得發麻,唇舌糾纏的粘膩水聲像被放大了一百倍躍動在她的鼓膜裏。
外面有人在跑來跑去, 察覺到說話的聲音從圍牆後的巷道傳來,且變得越來越近後, 江徹摁着明藍蹲了下來。
他們面對面蹲在牆腳下,膝蓋抵着膝蓋, 像兩個偷偷摸摸摁完別人家門鈴然後頑劣地就地躲藏的小孩。不同的是她的身體幾乎整個鑲嵌在他身體形成的陰影裏, 牆腳高低錯落的雜草撫撓她光.裸的腳心, 腳下除了乾燥磨人的沙礫, 還有珍貴的腐殖土濕潤泥濘的觸感, 因為新生而顯得失序且混亂。
他的嘴唇依然覆蓋在她唇上,由重轉輕,細細密密地吮吻。
一直親到通話自動斷掉,黃昏的最後一點餘晖泯滅在天空一角,才輕喘着, 松開她紅腫濡濕的唇瓣。
兩性對親昵接觸的反應不一樣, 女孩似乎天然地對接吻、擁抱這些肢體語言下湧動的情愫更敏感,像菌絲遍布土地的一株真菌,手眼通天地抓捕着泥土深處任何一點點有機物的波動。被親吻浸潤過的眼睛明亮,黑夜裏猶如地面上冉冉亮起的另一重星星,他伸出手, 星星攏在他掌中, 在他指腹下細細顫動,鮮活到令他心澀。
更遠的地方傳來了塔拉士兵惱怒的呼喊。
他眼神微動,眼神暗下來,說:“我得走了, 小姐。”
明藍看着他,唇線抿起來,沒說話,只有濕潤的鼻息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掌心裏。
被強吻以後還這麽安靜很不符合她的風格,江徹知道自己現在沒吃上一巴掌多半只是得益于剛剛才把她從火場裏救出來,以及後背碰巧暴露的燒傷。
一種變相的趁人之危——利用了她的心軟,與高明或者高尚相去甚遠。
他應該感到羞愧,但他一點也不。
“你鄰居家的助燃物很多,火還得再燒一陣,你家離得近,不安全,別回去了。”他撥開被汗液粘在她頰側的一縷濕粘粘的黑發,把它仔細地攏到她耳後,頓了頓,說,“這裏離西街近,出門以後左拐,一直走到盡頭再右拐,直行五百米就是騰歡的酒館……去那裏待着,小姐,狗和行李箱我會給你送過來。”
說完,他松開手站起身,臉上被他掌心捂熱的溫度很快被夜風卷走,剩下一片涼意。
明藍蹲在地上,視線落于自己被泥土與草葉掩埋的腳背上,沒擡頭看他,也沒有跟他告別。她皮膚白,雖然來到阿匹威斯以後被這裏的紫外線曬黑了一點,但腳背這種不見天日的部位還是原先的膚色,在月色與淤泥襯托下甚至顯得白慘慘的,上面流淌着青藍色的筋絡,像雪地上一條條冷淩奔騰的清泉。
手指沿着泉水的走向畫到盡頭,拂開覆蓋在腳趾上的草葉,指尖圈圈繞住草葉柔韌的莖,聽着江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
“我也得去參加?”
小狗窩在明藍盤起的雙腿正中心,睡得正香甜,明藍有一搭沒一搭摸着它肚皮處亂蓬蓬的狗毛,另一只手本來正劃拉着手機屏幕,聽清傳話,眉毛一挑,從手機上移開視線,擡眸表示不解,“昨天的事我沒摻和。”
如果救了薩拉太太也算摻和游行的話,那游行的定義也太廣義了。
“我知道。”前來傳話的阿匹威斯士兵面露難色,看了看明藍,又看了看此刻正忙着歇業整頓的騰歡——她的酒館昨天也收到了游行波及,店鋪本身沒被打砸,但中途突然闖進一群人,趁亂偷走她存了很久的一箱子好酒。
“那為什麽?”明藍問。
“他們說你今晚沒去掃廁所,違背了之前的約定,要順便批鬥你。”
“……”
昨天爆發的混亂大游行令塔拉使團怒不可遏,今天天還沒亮,就到處召集着要開征讨會,向全世界曝光且控訴阿匹威斯人的暴行。
剛好阿匹威斯民衆也怒不可遏,既氣本地軍人為了鎮壓民衆,把炮火對準自家子民,也氣塔拉方面的态度。兩方都急着召開會議打嘴仗,明藍知道這種場合是變相的吵架,本來并不打算參與到口舌紛争裏,結果天亮沒多久,就有阿匹威斯士兵過來傳話,讓她也過去一趟。
原因如上所述——因為她昨晚在一片混亂中忘了按照約定去打掃廁所。
太過荒誕,她怒極反笑,心裏朝空氣豎起中指。
騰歡從櫃臺後站起來,示意士兵先行離開,等人走了,才安慰明藍:“我們的軍人也會去幾個作為代表,使團那邊不敢拿你怎麽樣。”
“我倒不是怕他們拿我怎麽樣。”
明藍嘆着氣,就勢躺倒在沙發上,長發鋪滿坐墊,小腿随意地架在扶手上。
只是想到又要受些口頭上的窩囊氣,心裏非常不爽而已。
利維德從沙發靠背後冒出來,嬉皮笑臉地說:“老師,我知道,你這種情況叫忍辱負重,你放心!等戰争結束,我們會敲鑼打鼓地立一個雕塑紀念你的。”
昨夜的混亂他沒受到波及,天一亮就高高興興地來酒館做客了。明藍斜睇了他一會兒,好笑地問他哪來的這種想法。
“書上都是這麽寫的,偉人會被雕塑銘記。”
“我不是偉人,我是小人。”她朝他勾勾食指,“小人不需要雕塑,你把你兜裏的糖給我就行。”
“啊?!那怎麽行?”
利維德沒有雕塑,但真有糖果,被她這麽一點破,立刻吱哇亂叫起來,拼命捂緊自己的口袋。直到明藍眯起眼睛靜靜睨了他好幾秒,迫于她的淫威,才撇撇嘴,老大不情願地把唯一的一顆棒棒糖從兜裏摸出來,嘟嘟囔囔、猶豫不決地交到了她手上。
他期艾的眼神猶如探照燈,滿眼寫着“還是還給我吧”,可明藍毫無回心轉意的意思,無情地撕開棒棒糖包裝紙,當着他的面将水蜜桃味兒的糖果送進了自己嘴裏,含了含,還缺德地評價了一句“真好吃”。
于是快樂從利維德身上轉移到了她身上,利維德哇哇叫着去找騰歡說理,騰歡整理着酒杯,冷淡地告訴他與女人作對是沒有前途的。
*
會議在早上十點召開,在那之前,明藍借用騰歡的衛生間洗了個澡,順帶換了身衣服。
她自己的衣服分為兩撥,一撥沒來得及裝進行李箱裏,已經被火勢波及,燒成了幾片黑色的破布,另一撥裝進行李箱裏,成為了小狗磨牙的玩具,被它咬成了幾塊遍布洞洞的破布。
破布拎起來,明藍産生了一種揍狗的沖動,罪魁禍首頂着一雙純真無暇的黑眼睛,嘿嘿笑着看她。
沒辦法,只好找騰歡借衣服,但騰歡高她很多,穿上對方褲子的效果就像上岸的海獅把兩片前爪拖在地面上,騰歡翻箱倒櫃才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裏找出了一條适合明藍身高的藍色連衣裙。
“是你買的裙子?”明藍好奇地把裙子舉起來。
“是也不是。”
騰歡說她第一次來阿匹威斯時,戰争還沒開始,她也還沒參軍,只是跟團過來旅游,結果導游把她和其他游客載去了一個集市,強制他們消費,說不買滿低消就把他們通通扔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報警都不知道該打哪個電話,她和一車游客只好忍氣吞聲地在導游的威脅下買了東西,她當時為了湊足低消,胡亂挑了這條裙子,後來壓根沒有穿它,一是尺碼買小了,二是一看到它就煩。
沒想到她還有這種經歷,明藍興味盎然地聽着,聽完哈哈大笑起來。她喜歡這種故事,像閃亮的珍珠鑲嵌在嶙峋的蚌殼裏。
“你喜歡的話送給你了。”騰歡說。
裙子是當地的款式,吊帶連衣裙,藍色底部上用白線織着紋樣化的海浪,風一吹,像浪花,也像藍白色的斑馬。
明藍覺得很好玩,換完出來,轉了一圈,利維德在外面噼啪鼓掌,說哇老師,你好漂亮!
帶着他的誇贊,明藍出門挨罵去了。
路上遇到了同國家的士兵,他們開着車,順便把她也一同載去了會場。
一同前行的士兵裏有個人看起來格外眼熟,明藍多瞧了他幾眼,發現他是昨天又給她送口罩又幫她背走薩拉太太的那個士兵。贊諾比就這麽一丁點大,遇到的翻來覆去都是些熟人。
“你叫什麽?”她坐在卡車邊沿,手撐在身側兩側,身體舒展開,像一朵藍色的花,用閑聊的口吻問。
“顧謙。”她明豔動人,士兵不太敢看她,眼神垂下來,眼觀鼻鼻觀心,說,“顧家的顧,謙虛的謙。”
“你好,顧同志。”明藍伸出右手,主動與他握了握,玩笑道,“你跑步好快,我昨天沒追上你。”
他的臉騰的一下紅了,對她露出抱歉的表情,語無倫次地說了對不起,又說,沒打掃廁所在昨晚的大混戰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件事,不至于被當成會議主攻的對象,就算塔拉那邊真的有意為難:“我……我們也會保護你的。”
他剛說完,同伴就怪腔怪調模仿他講話,又讓他跑慢點,不然以後沒女生追得上,惹得一車子人都笑起來。
風胡亂卷動街道上殘敗的沙礫、條幅與塑料袋,将笑聲送出很遠。戰後餘生的土地,連髒亂與糾紛都顯出蠻橫的生機。
十點開始的會議,他們踩着點到達,結果到了現場卻像遲到了好幾天一樣,場面已經發展成了白熱化的境地,主持會議的人手裏拿着把不知從哪俘來的錘子,大力敲擊一個不鏽鋼盆,說肅靜,肅靜!但不管哪個國家哪個派別的人都沒理他。
現場的人混在一起,看不出誰是什麽陣營,有人跳到桌子上慷慨陳詞,有人沒素質地在吐口水,還有人揪着對方的領子互相比嗓門。場面堪比西方議會,就差揪着頭發厮打起來了。
“人都到齊了,現在……我說……開始了,有沒有人聽到?!保持安靜!誰再未經允許說話,我第一個崩了他!!”
最終打破這種混亂場面的是主持人從桌底摸出的槍。
黑洞洞的槍口發揮出了它的威力,勉強将情緒激動的各派人士摁回了座位上,但大家的鼻孔都在噴氣,像好鬥又被迫打了鎮定劑的公牛。
明藍最終跟随着她國家的軍人在其中一條長桌上入座。
“你坐中間吧。”顧謙他們把位置讓給了她。
她颔首入座,手墊在裙子後,把揚起的裙擺撫順摁下來,坐下之後一擡眼,剛好跟對面的江徹對上了視線。
他站在她對面那條長桌旁邊,背靠牆壁,雙手松松環在胸前,眼神淡淡掠過她周圍的人,在她身上不着痕跡地停頓片刻。
作者有話說:
此男情敵有一萬個。明藍:撩人的事我順手就做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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