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6章 不平等合約 讓你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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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不平等合約 讓你死的事

“江徹……”風把她的聲音吹得七零八落, 像落葉一樣打着旋輕輕擦過他耳邊,“我需要你幫我。”

身後的車廂并非完全封閉,頂端的棚布只用四枚釘子分別固定在了車廂的四角, 風一吹, 棚布上上下下鼓動, 像一個人光裸的肚皮随着呼吸凹陷起伏。鼓起來時,布與車廂分離, 露出一道足以被車內人窺見一切的縫隙, 只要車裏的人突然念頭一轉, 打算站起來欣賞車外風景, 他們現在的境況便一覽無遺。

天時地利無一具備, 非要找出一件幸事,大概只有懷裏的人是對的。

她的身體像雲雀一樣暖熱,撲簌簌且生意盎然,裙擺被風揚起來,又被他的手臂撫下去, 輕盈地起落, 潮湧間恍如深海盈盈的水母。

江徹抱着她,她的胸脯緊貼他的胸膛,毫無間隙,以至于他輕聲說好時,她能輕而易舉通過彼此的震顫聽見他的答案。

“我還沒說是什麽事。”她看着他在夕陽下顯得更加幽深的眼睛。

薄薄的雙眼皮褶子像飛機的尾跡, 拖出纖長的直線, 彼此近在咫尺,因為距離太近了,所以,細微的情感、晦暗的湧動反而更顯得無所循形。

“什麽事都好。”他說。

她于是極輕地用鼻音笑了一聲。

長發被風淩亂地吹拂到他們中間, 有一些沿着風的軌跡,蛇一樣攀援到他肩頸上。明藍用手指充當梳子,冷白指尖沒入烏發,随意朝額後一攏,将惱人的發絲通通梳到腦後去了,光潔的額頭由此露出來,發際線正中間垂下來一點美人尖總讓他想起鑽石磨成的水滴吊墜。

明藍隐秘的自戀常體現在種種細節裏——比如從小到大,她從來不肯留劉海。發際線好看就要露出來,腿長就要穿修身褲和長靴,這是她的做人準則。江徹不喜張揚,卻很吃她這一套,看她臭屁地發散魅力,在悸動之外,他更常感覺到的是心軟。

一種看到可愛的東西,所以情不自禁感到心軟的、柔和似水的心情。

以至于現在,當她用一種略帶戲谑的彈牙語調問他“讓你死的事也可以嗎”時,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回答也是心甘情願的“嗯”。

就算她現在抽出一把刀說要殺死他,他在失去意識前的心情大概也是滾熱且幸福的。

但明藍沒再繼續笑了,她慢慢斂起臉上的表情,眼底捉弄之意褪去,上揚的嘴角撫平,微微下壓,抿成一個嚴肅的弧度,突然認真地對他說:“你可以要求我為你做些什麽。”

江徹愣了愣,随後輕輕一笑。

在察覺到她或許需要他幫忙以後,他其實一直在等她主動開口。

像從前那樣,理直氣壯地差遣他為她做些什麽,只要她說了,他總是會做的。然而兩年的分離以及中間種種愛恨摻雜在一起,他們的關系像一池被攪亂的水,變得渾濁而尴尬。

明藍是一個把“我”和“非我”分得很開的人,凡是被她劃分到自己陣營的人都能得到她不遺餘力的庇護及差遣,只有面對非我陣營的人她才會表現出疏離與客氣,将彼此間的利益交換放在等式兩頭算得清清楚楚,生怕多欠對方人情。

——欠人情意味着需要還,需要還意味着進一步的糾纏,這種事情放到任何非我陣營的人身上,顯然都是麻煩的、後患無窮的事情。

來醫院找他,猶豫後閉上的嘴,相觸又分離的眼神……所有躲閃、遲疑、別扭,說到底,其實都只是因為她不再将他當成自己人了而已。

所以需要小心翼翼試探他的态度,所以開口要求幫忙之前總覺得難以折腰。

他等待着她像從前一樣,心無芥蒂地對他施予沒有邊界感的信任與依賴,可是那怎麽可能呢,人心不是彈簧,不是松開手一切就都會彈回原點。他明白能夠追上來對他說出這句“我需要你幫忙”就已經用盡了她所有清淩的傲骨與勇氣,現在她試圖用一些別的什麽東西來交換他的配合。他相信不管是多麽過分的要求,下流也好,無恥也行,只要他敢提出來,明藍都會答應他。

畢竟他對她的喜歡清楚到像淺溪裏毫無遮蔽的鵝卵石,除非她故意閉上眼睛,否則不可能看不清楚。

她抱着一種怎樣的心情在對他說這句話呢,獻祭,交換,還是歉疚?畢竟她要他做的事似乎是很危險的一件事,危險到她沒辦法完全假裝那句“讓你死的事也可以嗎”是玩笑話。

可不管是交換還是歉疚,那些東西他都不想要,他想要的只是她的喜歡。

僅此而已。

所以——

“小姐,你不用這樣做我也會幫你。”

他撫摸着她綢緞般的長發,涼滑的發絲纏繞在他指尖,讓他想到了夏夜的涼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明德成還活着,暑假的某一天,明藍和唐姝茵一起去費彥親戚開的一家牧場裏露營。

各自搭好了帳篷,用風扇吹涼仍有些嫌熱,于是明藍興致勃勃地說她想體驗一下睡涼席,剛好費彥的親戚家裏有麻将涼席,就分了一張給她。江徹在外面守着,忽然聽到她在帳篷裏叫他名字,“江徹江徹”的,聲音急切,走進去一看,發現她的頭發夾進涼席裏了。

麻将涼席從某種程度來說是頭發殺手,躺着不動還沒覺得有事,一旦稍微想要翻身或者偏一偏頭,那就完蛋了。長發纏進涼席的間隙裏,一動就扯着疼,明藍看不到解不開,只能求助于他。

他蹲在她身後,看到她烏黑長發後雪白的一截脖頸,以及因為着急而微微充血發紅的耳根。

纏住的只有兩三根,他看了眼,說用手折斷就好,明藍立刻甩給他一個要殺人的眼刀:“你敢?”好像只要他敢弄斷她一根頭發就要跟他拼命。

最終他還是認命地蹲下來,替她慢慢解開絞進涼席裏的頭發,過程中手指不可避免觸摸到了其餘的發絲,冰冰涼涼的,鋪在他手臂上,又因為發質太順而自行滑落下去,留下若有若無的觸感。

長發流淌在他臂上,像夕陽最後一點餘晖眷顧着漫山遍野的黃沙。

“去找志願軍幫忙,小姐,他們有頻道能聯系上我,詳細的事以後在頻道裏說。”

他垂首在她耳邊,溫聲告訴她後續聯系她的方式,明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逐漸脫離了他□□的懷抱,她急得伸出手抓住他,想大聲又不敢大聲,連着急都只能壓在喉嚨裏:“等等……”

江徹反手在她手背一握,将她握在他衣服上的手指一根根掰了下來。

“天要黑了,再晚回去不安全,路上小心……照顧好自己。”

馬車在一個沙丘上颠簸了一下,因此降下了一些速度,他趁機把她放到了沙地上,饒是如此明藍還是因為慣性在沙地上踉跄了一下,等她撐着沙地,站穩擡起頭,彼此間的距離已經遠到追不上了。

高樓鱗次栉比的景象似乎已經是上世紀的事情,黃土沙漠将一切還原成本真的、原始的場景,那一輛載着敵人也載着他的馬車像從古世界穿來的器具,在她的視野裏悠悠遠去,徹底糅入了地平線那頭遙遙升起的黑夜。

擡起頭,銀河在她頭頂熠熠生輝。

*

“我們真要走了嗎藍藍老師?以後還回來嗎?”利維德趴在小卡車後車廂的擋板上,手臂挂在外頭晃啊晃的。

他手裏握着一根馬鬃做成的鞭子,這是這段時間贊諾比負責照顧他的士兵送給他的踐行禮物,小狗以為這是它的玩具,一直在卡車下蹦跶來蹦跶去,試圖去咬鞭子的尾巴。

明藍正忙着把最後一點行李搬上敞篷的後車廂,聞言好笑地斜他一眼:“我們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腿長在人身上,為什麽不能回來?”

他這才重新高興起來。

返回紐斯曼是使團離開當夜她做下的決定,一是因為窦天璇他們的基地在紐斯曼那邊,她必須親自回去一趟,跟他們對接計劃的具體事宜,二是因為騰歡和彭于然聽完了她的想法,一致認為應當返回紐斯曼的軍區,把她的計劃向上級彙報,畢竟她需要借用軍區的秘密頻道與江徹取得聯系,而且她的計劃也需要有其他人員進行跟進。

但他們兩個在贊諾比都還有一些沒做完的事,沒法說走就走,明藍又歸心似箭,索性一大早就先跟着走商的順風車走了。

走商是個面相慈和的孃嬢,上車之後,回過身,朝明藍懷裏塞了個大西瓜,笑眯眯地說:“今年最新出的一茬西瓜,你嘗嘗,這品種皮薄汁多,甜着呢。”

她驚訝地看着對方:“這怎麽行?明明是我們搭你的順風車麻煩你……”

“胡說八道呢你這孩子!你也幫了我們很多,薩拉是我小姑子,她剛醒,人還虛弱着,沒法來送你了,這西瓜是她托我幫她帶來的,讓你下次來贊諾比到她家做客,她要請你吃飯。”

“哦哦,好啊好啊!她要請我們吃什麽?”利維德一聽有吃飯,替她滿口應了下來,弄得明藍哭笑不得。

“反正包你滿意!”孃嬢樂道。

車子發動起來,搖搖晃晃地沿着紐斯曼的方向駛去。

西瓜被明藍一分為二,一半給自己,一半給利維德,不過她的那一半她只囫囵挖了幾勺來吃,剩下的時間都在噠噠噠敲擊手機屏幕,像忙着什麽事。

小狗饞西瓜饞得不行,在明藍胳膊下拱了半天,見她不理它,索性扭頭去煩利維德了,利維德自己吃得滿下巴紅汁,見小狗餓死鬼投胎一樣,嘆氣挖了幾勺給它:“吃吧吃吧。”

擡頭看明藍,她的眉眼沐浴下晨光下,嚴肅又柔美。

“老師,你忙着什麽呢?你在忙着拯救世界嗎?”他好奇地問。

明藍頭也沒擡,眉梢輕挑,笑着回答:“是啊。”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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