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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蛇毒 唇息像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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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蛇毒 唇息像甜美

饑餓感是在幫他擦完身體以後滋生出來的, 明藍蝗蟲過境一樣把船裏僅有的食物全都找了出來,還翻出了一箱生理鹽水。

能夠即食的只有兩包蘇打餅乾,其餘都要開竈。她當然沒有那個閑工夫打一顆蛋等它在塗層鍋裏慢慢熟透, 随手揣了兩包餅乾便返回了江徹房間, 邊咔嚓咔嚓啃着餅乾邊觀察他的狀态。

到了後半夜, 江徹臉上被高溫燒出來的赤紅色完全消退了,明藍伸手一探, 入手的溫度涼透, 吓得她立刻找來溫度計重新量了一下, 發現他的體溫反常地降到了34℃。

從高燒變成失溫了。

她低咒一聲, 趕緊又找出另一床被子疊在他的被子上, 疊完覺得還是不夠,翻遍全船才尋出一個熱水袋,儲好熱水,掀開他被子的一角,把熱水袋捂進了他懷裏。

擔心熱水袋溫度太高燙傷他, 她用枕巾隔在他的皮膚與熱水袋之間, 時不時把手探進去替他試溫。

該摸的不該摸的當然也摸了個精光。

這種情況下明藍也沒心情感受那些有的沒的了,對着一個重病的人思考有的沒的就像一種精神上的變□□.屍,她只希望他能順利撐到救援到來。可僅僅只是這樣簡單的心願也并不容易實現,一個多小時後,她觀察到江徹的眼窩像中空的沙坑一樣, 微微有些下陷。

他眼窩本就深邃, 在東方人裏算是少見的偏西式的骨相,如果不是對他太過熟悉,很難觀察到那點細弱的變化。

盡管不懂這個變化代表着什麽,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會是什麽好的變化。

明藍站起身, 快步來到士兵的房間,缺德地将他從好不容易陷入深眠的美夢中喚醒,問他知不知道這種情況應該怎麽辦。

她神情急切,對方看向她時眼神無焦距地迷蒙成一團,随後猛然睜大雙眼,表情驚懼得像看到白無常索命。明藍後知後覺自己披散頭發身着白色浴袍的模樣在暗夜裏确實像只厲鬼,只好挽了挽頭發,盡量和顏悅色地把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水……”在暈過去之前,士兵掙紮着說,“脫水。”說完再次兩眼一阖不省人事,徒留她在原地頭疼。

脫水,她當然知道江徹很久沒喝水,又游了那麽長一段距離,正是亟待補充水分的時候。問題是他的五髒六腑也不知道究竟傷到了哪個,她就是不敢随便亂喂才遲遲沒有給他補充水分,怕加重他的傷勢。

正焦頭爛額,突然想起了自己剛才尋找食物時翻出來的那些生理鹽水吊瓶。

腦子裏靈光一閃——既然喝不進去,那輸液進去總行了吧?她在醫院當過義工,雖然做的都是一些沒有技術含量的照顧病人的工作,可耳濡目染,對于護士紮針那一套不說萬分熟悉,也絕談不上陌生。

喜出望外地回去尋找了一下,竟然真的好運地在裝有吊瓶的箱子裏找到了幾包配套的醫用留置針,只有這種時候明藍才會相信她依然被上天眷顧着。

輸液的重點是排空空氣,确保管子裏沒有任何氣泡,否則空氣栓塞會在瞬間致人死亡——這還是當時一個小護士告訴她的常識。聽的時候明藍沒怎麽往心裏去,現在自己操作起來才曉得厲害。

連專業的護士都需要在自己、同學與病人身上反複練習,她一個門外漢第一次上陣就是面臨一個要死不活的重傷人士,明藍一直覺得自己算心理素質非常好的那一挂了,操作輸液器時卻還是難免骨軟。

入針的部位選在他小臂的中段,比起手背,這個部位的表淺靜脈更清晰也更粗大。沒有止血帶,她只能用原始的拍打手段讓他體表的血管充血浮起來,用碘伏消毒兩圈,針尖與皮膚呈十幾度的夾角緩慢推進去。

做這一切時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卻很穩,在腦子裏洗腦自己這只是練習用的假人,就像幼兒園第一回上臺表演節目時洗腦自己臺下觀衆全是大白菜一樣。

一套下來,她的衣服全濕透了,短短幾分鐘內的出汗量像剛剛做完高強度力量訓練。受傷生病的是他,被折磨的卻是她,她甚至懷疑這是否是江徹另類為之的報複方式。

“你要是還不好就太對不起我了。”她捏着他的下巴說。

手裏的觸感微有點紮,她碰到那一刻沒反應過來,在他下颌上順勢用指腹摸了兩把,然後才意識到這是他新長出來的胡茬。肉眼看倒是看不出什麽,只有用手摸的時候才能感覺到胡茬的存在,像剛剛剃過的、長有短短草茬的草坪。

在她有記憶以來,江徹在她面前就一直是乾淨清爽的模樣,以至于她此前竟然一直沒意識到他跟其他男人一樣,也是會長胡子的。這感覺很奇怪。她皺眉收回手,過了片刻,又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上碰了碰。

*

身體随着船舶輕輕搖晃,像躺在飄然的雲端。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黑白。

黑色的床架,白色的被褥。

連身側躺着的人也是黑白兩色的結合。

白色浴袍松散地裹住身體,黑發如瀑,長長地散在床單上,像某種休憩的藤蔓植物閑散地纏繞住他的臂膀。肩頭那裏傳來沉甸甸的重量,他稍微側過臉,與她枕在他肩窩處的臉頰對個正着。

——一個不太舒服的睡姿,看起來像是坐在床沿守着他良久,抵不過困意,最終迷迷糊糊地睡倒在了他身旁。被子牢牢蓋在他身上,她自己卻什麽都沒蓋,反而無意中将被子的邊緣壓在了自己身下,身體貼着他的右臂微微蜷縮起來。

他看着她,一時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如果是夢境,觸感未免太過拟真,如果是現實,這一幕又太像虛幻的夢境。

鼻尖之間的距離僅有微毫,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睡夢中平穩的鼻息一下一下掃在他脖頸上。

小說裏常用睡着後嬰兒般的乖順與安恬來形容醒着時美得張牙舞爪的角色,以此制造反差,但明藍是睡着以後也讓人無法用乖形容的那種相貌。她臉上的顏色很濃烈,即使閉上眼睛,眼睫的顏色也漆黑到嚣張,紅唇如血,襯得膚色賽雪的白,仿佛睜開眼睛就要開始啖人血了,美得蜇人眼睛。

他靜靜看着她,看得眼眶都因為長時間沒眨眼而開始泛酸,才試着動了動被她貼住的那側手臂。

滑順的黑發自他小臂上流淌下來,像一道冰涼的雪水。神經末梢被這些細膩柔滑的觸感一一激活,麻木的感官恢複,他逐漸感受到了自己另一只手臂的存在,也看到了插在上面的留置針頭。

生理鹽水已經快吊完了,江徹順勢抽掉輸液管,從床上坐起來,過程中動作遲緩,一方面是因為身上的傷牽扯得五髒六腑都疼,一方面是擔心吵醒她。

完全起身後,他抽出了被她壓在身下的被子,轉而遮蓋在她小腹上,把枕頭小心地墊在她臉下。

背靠牆壁看了她片刻,确保她依然睡得安穩,他才滑下床,簡單扯出一條浴巾圍在腰上,悄無聲息地踱出卧室。

*

明藍睜開眼睛。

她睡得很淺,在江徹搬弄她身體時就醒了,還沒來得及為他恢複意識松口氣,就先為他古怪的行徑納悶起來,搞不懂他拖着這具殘損的病軀是要去哪裏。

等待幾分鐘後,她起身跟了上去。

船不大,幾分鐘都能兜完。她先去駕駛艙确認了一下自動航行模式沒出錯,才慢悠悠找尋起他的身影。

最終她在船上自帶的小廚房裏找到了他。

為了節省空間,廚房修築得格外小,只容兩個人并肩站進去,他生得人高馬大,一個人站在那就擠占掉三分之二的空間了,連轉身都嫌費勁。

明藍沒擠進去湊熱鬧,看樣子江徹也并沒有發現她。

他專心地在竈臺上擺弄着電磁爐,鍋上傳來油滋滋的聲響,雖然被他的身影擋住,看不清他具體在做什麽,但逐漸彌漫開來的蛋香以及垃圾桶裏的兩個蛋殼已經足以揭曉答案。

他在煎蛋。

明藍狐疑地眯起眼睛。

她故意沒吱聲,抱着雙臂斜倚在廚房門口默默看他忙活。

大概是傷口疼的緣故,江徹手上動作很慢,像開了零點五倍速的老電影,卻并不含糊,左手持着鍋柄,右手握着鏟子,看準時機,熟練地将成型的雞蛋翻過來。

靜等了幾分鐘,過程中不斷翻面,避免煎糊,煎得差不多了,他才關掉電源,把兩顆荷包蛋轉移到餐盤裏,打開醬油蓋子,淋了幾滴醬油上去。

眼見他就要轉身走出來,明藍總算開口了,音量不高不低:“你吃不了東西。”

他手上動作一頓,身體轉到一半便停住,目光朝她掃過來。

明藍維持着原先的姿勢倚在門口,擡眸看他,眼裏沒什麽情緒,只涼涼道:“肚子餓也忍着,等子彈取出來再說。”

她說這些話時,他手裏始終端寶貝似的端着那個盤子,她說完他也絲毫沒有乖乖聽話放下來的意思,只是沉默地與她對視。明藍還以為他真餓到了這種境地,正思忖怎麽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就聽他張了張嘴,緩聲說:“……是給你的,小姐。”

她愣住了。

“你看起來很餓。”傷口讓他說話也慢起來,他找出一把筷子疊放在餐盤上,從她身旁的空位跨了過去,回頭看她,“去房間吃吧,這裏沒地方坐。”

說完也不等她回答,自顧自就往之前的房間去了,留明藍自己一個人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房間裏的床是最簡單的單人床,0.9m寬,床頭有個小得可憐的床頭櫃,櫃面已經被她使用過的各種醫療用具占滿,他整理出一個角落,把食物擺在那上面,特意将靠近床頭櫃的床沿讓給了她,自己則坐在床尾。

明藍沒馬上跟進去,她停在門口,盯着那兩枚煎得正正好的荷包蛋。她心裏覺得他有病,而且病得不輕,最好趕緊去看看腦子,正常人重傷醒來的第一件事會是給別人做飯?

燦金色的蛋黃像太陽,在她視網膜裏搖曳出金子般的陽光。

她沒動,江徹也不催。

他好像有無限的耐心等待她覺察出自己身體的疲勞與饑餓。

明藍慢慢将落在荷包蛋上的目光轉移到了他臉上。

為了方便旅客觀賞海景,房間裏開了扇窗戶,往外看能看到深色的海。

他身後就是那片肅殺又寬和的海洋。海洋無情,卻又為他們開辟了一條通往未知的生路,是非對錯在以太般無處不在又無所不包的海水裏融合成一片混沌。看的時間久了,他凝練的瞳孔逐漸濃縮成最小單位的海,漫天海水從玻璃窗戶外傾倒在他漆黑的眼瞳上,醞釀出沉靜的風暴。

無形的暴雨無聲傾斜在這個狹小到連呼吸都需要用力的空間裏。明藍重新感覺到了指尖的浸潤,海風裹挾夏夜溫暖的腥氣從她指尖鑽入血管,在她血管裏鼓噪出層層疊疊的海浪聲。

她扯着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我确實很餓。”

言罷擡起了手。

房間裏幽暗的照明燈被她啪的一下摁滅,視野陡然陷入粘稠的漆黑,下一刻,他感覺到她細長又尖利的指甲沒入了他的頭發,不甚溫柔地薅住了他的發根,用力朝上拉扯。

與這份疼痛相伴的是她朝他俯過來的花瓣般柔軟的嘴唇。

唇息像甜美的蛇毒,從她唇縫裏渡過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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