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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獅子 你想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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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獅子 你想親我嗎

循聲看過去, 明藍看到一輛新的越野車停靠在營地門口,從上面下來了最後一批游客。

那批游客來自不同的大洲,面孔各異, 其中有個亞裔面孔的男人格外顯眼, 不僅因為他的身高與長相在衆人中出類拔萃, 還因為他看起來像被誰欠了五百萬,千裏迢迢趕過來就是為了追回自己的債款。

明藍怔怔地看着江徹一腦門官司朝她走來, 甚至來不及對他的從天而降做出什麽反應, 就被他攥住手腕, 拉到了一處沒什麽人的幽僻角落。

“你給我錢是什麽意思?”開口第一句話語氣就很沖, 攥住她手腕的手雖然沒有真正用力, 卻也像卡扣一樣結實得掙脫不出來。

手腕處傳來的束縛感讓她眉頭緊鎖,下意識斥了一聲:“放手。”

他沒放,她擡頭瞪向他的眼睛,看到他眉骨與鼻梁形成的骨骼凹陷處罩着一層陰翳,将本就墨染的眉眼暈得更深, 唇線以微不可察的角度抿起繃緊, 仿佛她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需要他極力壓抑心裏的怒火一樣。

興師問罪的表情讓明藍越發一頭霧水,問:“給你錢怎麽了……你就為了這點小事特意追到這裏找我?”

“我不覺得這是這點小事。”他沉下臉,聲線生硬。

雖然說是幽僻的角落,可營地就這麽丁點大, 再幽僻也無法完全隔絕他人的視線。明藍不想在陌生的國度上和他因為錢不錢的小事吵架, 她努力回憶自己究竟在哪個環節侮辱他了,讓他露出這樣一副備受折辱的神情,怎麽之前打他罵他時他沒覺得侮辱,給點錢他反而反應那麽大?

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剛行完不可描述之事,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可能。

……他不會把這筆錢當成打發鴨子的費用了吧?

這猜測雖然離譜,可看江徹大動乾戈的反應,又仿佛無限接近于真相。

明藍被荒唐得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是,你……”

想說你怎麽會這麽想,話未說完,舌頭在口腔裏卡頓了一下,取代接下來話語流瀉而出的是一陣由零落變得越來越放肆的笑聲。

江徹始終握着她的手腕,臉色陰郁,看女孩子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笑成了一杆柔韌的的蒲草。肩膀聳動,烏發從肩頸滑落。他手掌裏屬于她的那截手腕原本呈現出玉石一樣涼潤的觸感,由于她笑得太厲害,氣血上湧,相接的皮膚很快融成了一抹熔岩似的滾燙。

一直笑到眼角都沁出了淚花,她才斷斷續續停下來,被笑意浸泡過的眼睛澄澈得驚人,彎成好看的形狀,像削尖的月亮。

不遠處的篝火傳來了馬賽人的歌聲。

被那聲音吸引,明藍很快沒心沒肺地忘卻了他們疑似在争吵的事情,回過頭朝歌聲飄來的方向望去,這個角度剛好能夠讓他看到她的側臉——他看到她瞳底映出的火光,明亮的柑橘色,在黑夜鋪成的底色裏如裙擺般恣肆搖曳。

游客中有人提前帶來了趁手的樂器,木吉他,尤克裏裏,甚至還有一支口琴。

當地人吟唱着他們本土的民謠,有游客自發為其伴奏,本是當地人随口一哼的逸曲,連表演項目都談不上,卻因為有越來越多人加入而顯得盛大起來,營地裏潛伏的旅客逐漸被吸引到篝火邊,唱歌的人也從零星幾位馬賽人擴大成了其他旅客,各個國家不同語言、旋律與風格的歌謠間雜着火堆畢剝聲響起,缭繞在重重煙霧間。

不知道是誰掏出了幾個手鼓開始打節拍,火堆旁旅客們自發圍成了一個圈子,手牽着手,跳起一點都不整齊的踢踏舞,圍繞火堆旋轉起來。

小狗沖了過去,追着其他人飛揚的褲腿與裙擺興奮地狂奔狂吠。

一同脫缰的還有明藍。

江徹感覺到手腕的位置傳來了一股拉力,明藍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像印第安阿茲特克神話裏躍入火堆化身為太陽神的那那華特金那樣跑向了火堆。

熱浪撲面而來,他身不由已地被明藍拽入了歌聲、舞蹈與火焰共同構成的熾熱氛圍裏。

布料交疊,笑聲激蕩。

游動的人牆像一條饑餓的叢林巨蟒,将他吞入腹中,他被動融入圓圈裏,圍繞火焰構成的中心進行圓周運動。

明藍有時在他身邊,有時在他對面。

她在這樣的場合裏如魚得水,跟任何年齡層與性別的人都能打成一片,像一只難以捕獲的藍閃蝶。

相較起來,江徹顯得局促多了。

明藍偶然一擡頭,看到他被一個擁有蘋果臉蛋的熱情的北歐婦女拐住了手臂,對方邊笑邊說着些什麽,大概是一些稱贊他身材與容貌的話。第二次擡頭,她看到一個馬賽小孩緊緊拉住了他的手。第三次擡頭,她自己又輪轉到了他身邊。

她笑着調侃:“江保镖人緣很好呀。”

江徹警告地瞟了她一眼,随後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腕再次被他握住了。

牽得很緊,這回人流也沖撞不開。

無序且酣暢的歌舞進行到尾聲,食物也都準備好了,蹦跳的人群逐漸被食物的香氣勾走,三三兩兩散落開來。明藍抱着小狗去找吃的,一人一狗吃得滿嘴流油。她曾經長久生活在由精致食物堆砌起來的象牙高塔裏,難得的是對于未品嘗過的食物依然保持着開放包容的好奇心,不管是什麽風味的美食都願意嘗一嘗,讓自己的味蕾充盈各色新鮮的味道。

有時候,江徹也擔心自己會被她抛棄在求新的旅途中。

忍耐了兩個月,最終還是匆匆忙忙追過來,理由究竟是被那筆錢冒犯的不悅更多,還是擔心她不再需要他了更多,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吃完飯,狂歡落幕,許多旅客都在向導的提醒下回到了更為安全的帳篷,身強體壯的馬賽男人們紛紛去護送旅客了,熄滅的篝火旁剩下幾位當地婦女,地上垃圾很多,她們彎腰撿拾,江徹挽了挽袖口過去幫忙。

粗粗忙完,回頭一看,剛好看到明藍坐在近處的越野車頂看着他,她手裏随意揚着一支折下來的艾菊,眼神既簡單又直白,含着一點點溫柔的笑意,與一點點似是而非的揶揄。

他走過去。

想找她說清楚,所以臉色顯得格外嚴肅。

她揚起右手,用艾菊的莖稈挑起了他的下巴,用一種并不包含愠怒的語氣似笑非笑地說:“還在擺臉色啊?”

枝葉柔軟,伴随她的話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側臉。

然後枝條開始沿着他的颌骨向下行走,在他鎖骨凹陷處清掃塵埃那樣掃了掃,又通過他的肩膀來到了手臂上,為了方便乾活,那裏袖口挽起,露出了其下線條流暢緊實的小臂。

眼看枝葉就要繼續走到不該去的地方,江徹伸手握住了艾菊的莖稈,把艾菊從她手裏抽掉了。

枝葉掉在地上,她空下來的手被他牽引至他上衣的口袋裏,指尖觸到了一點東西,圓形的一圈,涼涼的,有點刺,她勾出來,看清是什麽後,微微一愣,接着含糊地笑了一聲。

是她的頭發。

準确來說,是她頭發編成的戒指。

離開塔拉那天,明藍讓李妍幫忙轉交的東西正是她用軍刀割下來的一縷頭發,她擔心江徹醒來後誤以為她把他丢在了塔拉,想留下點信物,可當時身上一無所有,軍刀與物資都得留着給自己用,她也沒那麽多時間悠哉悠哉地從頭鍛造一個信物,留字條又怕給李妍制造危險,最終能随手取下來的最為無害的物件只有一縷頭發。

而他把這縷發絲編成了戒指。

很難想象他是用怎樣的心情來對待她的頭發的。“變态……”明藍愉悅地低聲評價。

江徹置若罔聞,抓着她手的動作令她不得不微微前傾身體貼近他,他的嘴唇離她的耳朵不過咫尺之距,說話時呵出來的唇息撲在她耳垂上,低啞且帶着一點點隐而不發的卑弱的祈求:“小姐,你不能總是給我希望又不要我。”

“我給你什麽希望了?”她好笑地偏過頭,看着他與她齊平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像暗流湧動的深夜,“給幾根頭發就是希望的話,那我早就應該跟理發店結婚了。”

顯然他并不覺得她這個笑話有多好笑,她說完他還是那樣看着她,丹鳳眼外面的那圈輪廓像窗戶的窗框,将她完完整整地框進去,窗玻璃裏她的影子與他瞳孔的底色攪和在一起,形成暗色的漩渦。

她與他對視了一會兒,視線沿他的鼻梁下滑到他色澤淺淡的嘴唇上。

這個世界上她所不能掌控的東西實在有太多了。

可有一點,也許出于女人的直覺,明藍從頭到尾都天然地篤定,從未對其起疑——

她相信江徹再也不會愛上除她之外的另一個人。

覺察到這個事實讓她感到十分愉快,仿佛看到自己飼養過的狗在被遺棄後還不遠萬裏地趕過來祈求主人的眷顧。她天性裏自帶一種惡劣成分,喜歡目視一個不受管控的事物逐漸朝着自己喜愛的方向發展,像豢養着一叢小小的火苗,即使偶爾有可能被火苗灼傷,吃到明知故犯的報應,可豢養一叢火的過程對她而言依然充滿了晦暗的樂趣。

正如當年幫助李妍時,她并不關心對方為什麽一定要采取見不得人的盜竊手段一樣,她容易被執着的事物吸引,即使那些事物充滿危險。比起其他溫吞的品質,她看中的是對方性格裏更加像火的那一面——早在被綁架的那天,與江徹在店鋪前吃烤冷面時,她就通過他遞來紙巾的手認出了他是在小巷裏用毛巾迷暈她的人。

可她還是讓他來自己家裏工作了,并且對真相緘口不言。

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她單純以為他做出綁架這樣铤而走險的舉動是為了替媽媽買墓園。她既驚奇于他怎麽會有膽子綁架她,又好奇他怎麽會有那麽好的心理素質在事後假裝成救她的人。因為這份不合時宜的、談不上恰當的新奇,她在自己的生活裏埋下了一顆危險的種子。

後來因果循環,犯錯的人得到懲罰,自大的人自食其果,背叛的人遭受報應,所有的錯誤都被修正,善惡回歸到了它最初的原點。

明藍看着他的嘴唇,看着看着便笑起來。

她無意再繼續逗弄他,大發慈悲地開口,輕聲解釋:“我給你錢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他喉結微微一滾,聲音有點澀。

“你問我?”她挑了挑眉,慢悠悠哼笑出聲,“給方見瑜那麽多錢,你自己還有積蓄嗎?打工那麽多年的工資全給出去了吧?”

他被她說得愣在原地,生平第一次,明藍在他臉上看到了如此明顯的驚愕。

她好整以暇地欣賞着他的反應,看他微微張口,幾度像是想辯解什麽,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方見瑜的性格明藍很清楚,他生性謹慎,像草原上那種會長久觀察捕食者動向的食草動物,當時他們之間的關系也沒有熟絡到可以同甘共苦的境地,他絕不可能在她家倒臺後主動與她扯上經濟糾紛,平白無故送她一大筆錢。這樣做風險很高,為了整個家族着想,他這樣的人不會輕易為了一個感情不深的社交對象如此冒險。

至于後來的求婚,明藍相信那出于他的真心,只是這份真心建立在他們真真切切相處過兩年的基礎上,在那之前,會平白無故給她一大筆錢并且生怕她知道的就只有江徹。

他大概順帶給了方見瑜一些別的好處,才說服對方佯裝不知情來找她投資。

還有另一件事明藍沒問他,也沒什麽必要問了,因為答案可想而知。既然已經知道了陳家奕不是自己的父親,知道陶藝樂只是在利用他複仇,為什麽得知真相後還要去塔拉那邊當間諜,還想奪回陳家奕的研究成果?除了責任與正義感之外,剩下的原因大約也是因為他知道她會這麽做。

愛情的構成,說白了,一半欲望,一半理解。

“……我沒那麽缺錢。”漫長的沉默後,江徹總算開口了,回避了與方見瑜串通的問題,只是無奈地告訴她他有自己的謀生手段。

明藍正想洗耳恭聽他的謀生手段是什麽,草原忽然刮起了一陣大風。

她裹在肩上用來禦寒的藍色布匹轉瞬間就被狂風刮走了,像一匹出逃的海水,擺着波浪款款袅袅地飄出去很遠。

江徹扶住她的腰,讓她在車頂坐好,他自己随後轉過身,大步走上前,彎腰替她撿回了那條險些挂到電網上的披肩。

回過頭,他們中間拉開了十幾米的距離,他看到她周身輪廓清晰細致的邊緣逐漸被黑夜侵吞,只剩下一些大面積色塊在夜晚造就的黑暗裏鮮明地閃耀,譬如身下壓着的用來充當半身裙的另一塊布匹——在夜色下流淌着血色般的暗紅光輝,像一朵将開未開的玫瑰。

風還在吹,送來草原上草木的氣味以及屬于野生動物的乾燥悶熱的氣息。

非洲的夜晚,萬籁俱寂且生機勃勃。

矛盾的美如哲學一般流淌在這片遠古的土地上。

風還在吹,江徹逆着風走回去,一點點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把她從越野車頂抱下來,仔細地裹進披肩裏。

披肩很大,連帶着裹住了他自己,她在他懷裏仰起頭,感覺自己像剛出生時被包裹在熱乎乎的胎膜裏的野生動物,吐息帶着艾菊的氣息:“你想親我嗎?”

她嘴唇很紅,明明沒有茹毛飲血,卻像沾了宴席上的牛血一樣,呈現出誘人低頭的顏色。但江徹聽完卻笑了笑,更緊地将她攏進懷裏,說話時胸腔震顫,聲音低低地通過相貼之處傳進她身體裏:“我想你多穿點衣服……風很大,別着涼了,小姐。”

*

塞羅內拉是塞倫蓋蒂的核心區,據向導說,這裏全年都有穩定的獅群。

坦桑尼亞的Safari注重保護動物與人類的邊界,越野車只能在指定的公路上行駛,開車惡意攆追動物的行為是被嚴格制止的,觀看動物必須保持一個尊重動物生活空間的距離,上車後,向導給他們分發了望遠鏡,說他們來的時機很好,附近的獅群上個月有兩只母獅剛生産完,有很大的概率能一并看到小獅子。

臨近傍晚的時候,返回途中,小狗忽然抽了抽鼻子,伏在座椅上,低低地叫了一聲。

“你的小狗鼻子很靈。”向導笑着指向了車輛左側一個矮矮的黃色草坡,“看那,那裏有一群獅子。”

草坡上長有一棵猶如放大版蘑菇的金合歡樹,旱季的尾聲,樹冠相較于酷暑稀疏了不少,但仍有大半的樹葉挂在上面。

暖黃色的夕陽照下來,将整片草原都照成了一望無際的蜂蜜,一只同樣燦金色的猛獸從草坡後站了起來,琥珀色的眼瞳懶洋洋地掃向越野車,它身後是一個剛剛進食完畢的龐然的獅群——

風吹草低,露出了其中或大或小燦金色的腦袋。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寫完了!又是一本超字數的書TT每本書寫着寫着我都不由自主會想以女主為中心去描繪她生活蔓延出來的許多線條,導致每本書都會像線面一樣繁殖,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長……藍藍是一個随心而動的人,甚至可以說随欲而動,我最開始在文案裏用享樂主義描述她,這個詞确實可以用來描述她80%的性格,卻又不完全是這樣,因為她也并不回避生活裏的苦,想來想去,也許用随心而動更貼切,裏面還包含着一小部分主動将自己置于險境中的自毀傾向。感興趣就立刻去玩,覺得愧疚就立刻去彌補,想做.愛就做.愛——她性格裏有動物性的一面,或者說趨近原始自然的一面,所有的事情在她那裏其實都很簡單,只要動心起念,她就會立刻去做,從來不跟自己的心玩彎彎繞繞那一套,不矯飾,不在意世俗的邏輯和看法,也很少慎之又慎地去考慮後果。一個自由的靈魂,有點莽撞,有點霸道,同時也有着非常旺盛的生命力。也是因為這樣,她陷入愛情的對象也一定要是很軸的、能承受住她生命力炙烤的、甚至和她一樣帶點動物性的。把故事的結局選定在非洲也出于我的私心,小小地致敬了一下三毛,在書裏我也引用到了她散文裏的一句話“我愛哭的時候便哭,想笑的時候便笑,只要這一切出于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簡單”。今年是三毛去世的第三十五年,小學五年級時我第一次閱讀到她的撒哈拉系列,後來她成了我真正意義上第一個感崇拜過與豔羨過的作者。雖然我沒能像小學時暢想的那樣過上自由潇灑的生活,但我依然相信文字裏有這樣的生活存在。明天藍藍會帶着她的狗(各種意義上)去哪裏呢?也許她會繼續旅行,也許她會停下來當一個專門畫恐怖插畫的宅女。拿這個問題去問今天的她,她也未必回答得出來,因為明天的事情只有明天的她才知道。不管怎麽說,明天太陽依然會升起,願我們都能度過美好的一天。最後鄭重且誠摯地感謝所有一直支持到現在的讀者朋友 !後面還會有一點番外,不過照舊是要歇幾天再寫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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