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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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濃稠的墨,将整座城市吞沒。
沈詞的意識在混沌中沉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拽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再睜眼時,入目不再是極簡風天花板,身下是前世那張熟悉的拔步床。
帳幔是雨過天青的紗,帳鈎上懸着的羊脂玉佩輕輕晃動,投下一道冷冷的白。
空氣裏忽然多了一絲沉水香。
那香氣來得毫無征兆,像是從記憶的縫隙裏滲出來的。
她心頭猛地一緊,想要起身,卻發現四肢沉得像灌了鉛。
帳幔不知何時落了下來,将她困在這方寸之間。
當她想要掙紮時,一股陌生的、極具壓迫感的氣息便從身後覆了上來。
“悠悠……”
低沉暗啞的嗓音貼着她的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敏感的頸側,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沈詞渾身僵硬,還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翻轉過來,死死壓在了柔軟的錦被裏。
月光中,她終于看清了那張臉。
江铎。
他的眼睛漆黑,幽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井底燃着她看不懂的暗火。
他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語氣卻冷得像冰:“不要想着離開我……否則,後果是你承擔不起的。”
“乖乖的,不要惹我生氣。”
他的手游走起來。
不是愛撫,是丈量,是标記,是在确認每一寸領地是否屬于他。
她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下顫栗,沒有歡愉,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身體裏仿佛有兩股力量在撕扯,一股要她逃,一股要她軟下去。
他的動作越來越重,那沉水香濃得發苦。
她的喘息越發急促,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想喊,喉嚨裏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視線開始模糊,那片羊脂玉佩在晃,晃成一片慘白的光斑。
然後她看見了他的一只手虛虛地扣在她的頸項上。
他還沒有用力,可那種随時可以收緊的姿态,比任何窒息都讓她恐懼。
“唔……”
沈詞想要掙紮,想要尖叫,可喉嚨裏溢出的只有破碎的喘息。
那種被完全掌控、無處可逃的窒息感,混合着夢境中荒謬的快感,将她徹底淹沒。
“啊——!”
她猛地睜開眼,從床上掙紮着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一條剛被抛上岸的魚,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氣。
沒有紅木床帳,沒有沉水香,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光暈,以及卧室裏熟悉的冷白牆壁。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然後她摸向自己的脖子——那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掐痕,沒有溫度,可皮膚下的血管還在突突地跳,仿佛那只手剛剛離開。
兩世為人。
這是她第一次做春夢。
白天在謝園休息室裏,江铎曾在她耳邊輕聲警告過——那氣息拂過耳廓的溫度,和夢裏一模一樣。
她撐着床沿起身,雙腿發軟。
走到書桌倒了杯水,冷水流入嗓子的涼意讓她打了個寒顫。
低頭時,她看見自己睡衣的領口被冷汗浸透了一片深色,黏膩地貼在心口的位置。
她不通男女之事。
她一直以為在江铎身邊不作妖,不忤逆,等他淡了,厭了,她就可以适時提出分手,和他再無關聯。
可如今看來,她錯得離譜。
江铎不僅把她當做女朋友,甚至把她當成所有物。
更讓她恐懼的是另一種感覺。
夢裏那些觸碰,她分明是排斥的,可身體深處卻升起過一陣陌生的酥麻,像是有某種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又立刻被恐懼掐滅。
她厭惡那種反應,厭惡到想把自己的皮膚剝下來。
桌面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淩晨一點二十分。一條未讀消息。
江铎:「我剛才做夢了,夢裏有你。」
沈詞盯着手機上的字,喝空的水杯從手中滑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後半夜,謝書珩回到市中心的別墅。
江铎送沈詞回家後,他同尹闊他們在謝園又打了許久的牌。
司機将車停進車庫,他坐電梯來到二樓書房。
反鎖了門。
這是他的習慣,倒不是防着誰,只是書房裏有些東西,連母親和妹妹都不曾見過。
紫檀案後的暗屜裏,并排放着幾只錦盒,他取了最深處的那只。
盒子是香樟木的,內襯素絹,已經染上了淡淡的木香。
畫軸取出來時,絹面在燈下泛起溫潤的柔光。
他小心地展平,用鎮紙壓住兩端。
畫中是一扇半開的窗,窗棂是簡潔的直棂式,窗外隐約可見一叢竹影,窗內則是一盆蘭草——不是盛開的氣象,葉片微微垂着,花莖孤清地探出一朵,将開未開,像一聲欲言又止的嘆息。
筆法無可挑剔,不是名家那種爛熟于胸的圓融,而是帶着某種生澀的孤峭,每一筆都很果斷,落下去便不回頭。
最妙的是那朵蘭花的姿态,悠然裏透着凄涼,像是被人精心養護着,又像是随時會枯萎凋零。
畫的右下角,只有一個手繪的朱砂印章。
印泥的顏色已經有些斑駁,中間是一個簡單的篆書,隐約可辨,是個“悠”字。
謝書珩的目光在那枚印章上停留了許久。
當時在拍賣行,他只是匆匆掃過一眼,便毫不猶豫地舉了牌。拍下來之後,他便将它鎖進了這抽屜深處,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
他的妹妹對他藏起來的畫很是好奇,一直以為是哪個名家之作。
可這幅畫經專家鑒定,是一幅古畫,但作者确是無名之輩。
恍惚中,他依稀記的,白日他的妹妹曾親昵地喚沈詞的乳名,似乎發音也是“悠”。
是“幽蘭”的幽,“優渥”的優,還是……這畫上落款的“悠”?
謝書珩微微蹙眉,指腹輕輕摩挲着畫卷的邊緣。
原本說好了,今日賭約若是輸了,便将這幅畫作為彩頭送出去。
可此刻,看着畫中那株孤零零的蘭花,他心裏竟生出一絲罕見的執拗。
他要将這畫送出去嗎?
不,他舍不得。
這感覺來得毫無道理,卻又異常清晰。
就像是這畫裏藏着什麽他不願與人分享的秘密,又像是這畫本身,就帶着某種讓他無法割舍的牽絆。
至于那個賭約……
謝書珩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無奈。
罷了,今日便耍賴一次。
他起身走向書架旁的博古架,從上面取下一幅名家真跡,随手放在桌上。
就當作是輸給妹妹的彩頭。
而這幅畫着幽蘭的畫卷,他會繼續鎖在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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