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橄榄枝

只見沈詞手中的磨砂壺晶瑩剔透，壺內那株幽蘭宛如破霧而出。

幾片蘭葉以淡墨勾勒，線條如行雲流水般舒展飄逸，墨色在壺內自然暈染出深淺不一的層次。

一朵半開的蘭花點綴其間，花瓣的留白恰到好處，仿佛還帶着一縷清晨的幽香。

看着這方寸之間靈動非凡的畫作，林若辰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後，看着她将畫好的磨砂壺輕輕放到一旁，調了一下顏料，花青裏摻了少許赭石，在宣紙上試了試色，又重新取出一只磨砂壺，繼續作畫。

與此同時，那邊的老師傅也開始在學生之間巡視，檢驗大家的練習成果并适時做出指導。

當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沈詞這邊時，腳步猛地頓住了，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

內畫技藝有多難，他比誰都清楚。

那支彎曲的勾筆在幽暗瓶腹中的每一次轉向，都是與本能的對抗。

反向運筆時心中必須時刻鏡像翻轉構圖，數年乃至數十年才能磨出所謂的肌肉記憶。

他之前也曾去過其它大學、機關單位宣傳內畫，每次都會讓參觀學習的人拿普通材料練練手，也碰見過稍有天分的。

可這種剛上手就可以作畫，而且如此高質量完成的，真真是獨一份。

他的目光落在沈詞正執筆的手上。

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身旁的注視，沉浸在畫作之中。

這一次不是單獨的蘭花——壺底偏右處，她先以淡墨掃出一塊頑石的輪廓，然後從石後斜出一莖蘭枝，葉片比第一只壺裏的更加舒展，一俯一仰之間，竟與那塊頑石形成了某種呼應。

石的鈍重托着蘭的輕盈，蘭的飄逸又破開了石的凝滞。

和剛才那個看似沒有太大區別。

可老師傅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比她剛才完成的作品又進步了不少。

老師傅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等沈詞終于放下勾筆，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時，老師傅終于忍不住開口：“小姑娘，你之前接觸過內畫嗎？”

沈詞将手裏的磨砂壺輕輕放置在桌面上，緩緩起身，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今天是我第一次接觸內畫。”

老師傅将桌面上畫好的兩個磨砂壺拿起來，一手一只，攤在手心仔細觀賞着。

他一邊用拇指輕輕摩挲着壺身，一邊連連點頭，幅度很小，卻持續了很久。

“好，好，好！”老師傅激動得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裏滿是難以掩飾的贊賞。

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極其認真地看向沈詞，鄭重地開口問道：“小姑娘，有沒有興趣加入老朽的內畫工作室？”

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讓沈詞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踟蹰。

雖然接觸內畫的時間極短，但她心底很清楚，自己真的很喜歡這項技藝。

只是，她目前還要完成繁重的學業，實在分身乏術，恐怕沒辦法左右兼顧。

看出她的猶豫與為難，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林若辰适時地開了口。

他走到沈詞跟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和地提議。

“悠悠，楊師傅的工作室離咱們學校并不遠。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帶你過去看看，等你了解之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沈詞聞言，眼中浮現出感激的神色，朝林若辰輕輕點了點頭。

她将雙手交疊于身前，朝老師傅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的賞識，我很喜歡內畫，會認真考慮的。”

老師傅捋着花白的胡須，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幾分欣慰與期許：“你是老朽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姑娘，我希望你能把它當做一次機會，好好考慮一下。”

“你繼續練習吧，其它事情等以後再說。”

沈詞依言坐下，重新拿起畫筆，指尖輕撚，筆尖蘸了內畫顏料，在小小的鼻煙壺裏細細勾勒。

她垂着眼睫，神情專注得仿佛世間只剩下眼前這一方天地。

林若辰沒有離開，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輕顫的睫毛，還有那握着畫筆的、骨節分明卻透着幾分柔韌的手上。

只覺得心口又軟又燙。

世間為何有如此秀外慧中的姑娘。

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将她連同她眼裏的光、指尖的墨，一起私藏起來……

夜色漸濃，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入雲璟華府。

這片寸土寸金的地界上，中式大園子被精心打理得靜谧幽深，亭臺樓閣掩映在婆娑樹影間，而園子中央，只孤零零地矗立着那一棟極盡奢華的別墅。

江铎推開二樓書房的門，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

寬大的黃花梨木座椅上，江鶴軒正半倚着靠背，手裏盤着串兒，見兒子進來，嘴角銜着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呦，稀客啊。”

江铎走到茶臺前，拎起紫砂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擡眼看向父親，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我就半個月沒回來，怎麽就成稀客了？”

看着父親那副形單影只的模樣，江铎忍不住輕嗤了一聲，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怎麽，淩女士又去外地寫生了？”

父母的舊事，他大致也知道一些。

當年父親用了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才把母親娶進門，生他之前，更是将她看得極緊，生怕飛了。

可強扭的瓜終究不甜，兜兜轉轉，兩人到底還是活成了一對相敬如賓的怨侶。

如今歲數大了，誰也不想再折騰，母親索性拾回了年輕時的愛好，畫畫、辦畫展，常年在外頭采風寫生，落得個清淨自在。

“對了。”

江鶴軒放下手裏的茶盞，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語氣裏透着幾分試探，“我聽說，你那房子最近去過一個小姑娘？怎麽回事？”

江铎連眼皮都沒多擡一下，回答得乾脆利落：“我女朋友。”

江鶴軒聞言，挑了一下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那還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每次帶你去宴會，你都擺出一副誰都看不上的模樣，我還以為你這輩子打算打光棍自己過呢。”

江鶴軒沒有追問兒子女朋友的相貌品行、家世背景。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畢竟他這臭屁兒子眼光毒辣，能入他眼的，自然不會是差的。

他看着江铎，只問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那小姑娘，也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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