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江铎與我而言，是不同的

暖廳裏，林老爺子與沈蕭鳴、林若廷輪番對弈，殺得昏天黑地。

不多時，老爺子把棋子一撂，橫眉罵了句：“兩個臭棋簍子！”

棋局不歡而散，三人悻悻然跑去一旁喝茶。

“悠悠。”

林若辰獨自來到棋盤旁，目光越過袅袅茶香，朝沈詞招了招手。

沈詞起身走過去，在他對面落座。

林錦一像個小尾巴似的，颠颠兒地跟着，熟練地把椅子往沈詞身邊又挪了半寸，下巴擱在桌沿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來一盤嗎？”林若辰溫聲問。

沈詞點了點頭。

棋奁在左側，她伸出左手，指尖夾起一枚瑩潤的白子，輕輕叩在棋盤上。

林若辰的目光掠過她左手中指——

那枚鉑金戒指在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眸色微沉，随即落下一粒黑子，力道比尋常重了幾分。

與謝書珩大開大合的棋風不同，林若辰的棋風如纏絲繞藤，步步緊逼，卻又滴水不漏。

兩人你來我往，黑白交錯間，局勢膠着，竟是一時難分伯仲。

林若廷端着茶杯湊了過來。

他弟弟的棋藝遠在他之上，這些年極少見他對弈，沒想到沈詞竟能與他僵持這麽久。

待他凝神細觀，目光不由在沈詞的側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只能在心裏暗嘆一聲：了不得。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正低頭吹茶沫的沈蕭鳴——

除了長相俊秀些、脾氣溫順些，實在看不出有什麽過人之處，怎麽生出來的女兒，這般厲害？

一個小時悄然流逝，林錦一的眼皮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錦一，去裏間睡一會兒。”林若廷低聲說。

“我不。”

林錦一揉了揉眼睛，固執地盯着棋盤，“我要看悠悠姐姐下棋。悠悠姐姐一定能贏。”

棋盤上已經沒什麽空位了，黑白子犬牙交錯，依舊沒有分出勝負。

最終數子，沈詞贏了半子。

“我就說悠悠姐姐能贏！”

林錦一猛地精神了，拍着小手歡呼着，“悠悠姐天下第一厲害！”

林若辰凝視沈詞許久，久到空氣都凝滞了。

“悠悠，跟我過來一下。”

他起身，又對林錦一道，“你先在這裏，不要跟着。”

林若廷心頭警鈴大作。

他将手搭在弟弟肩膀上，“天這麽晚了，外面冷清，有什麽事明天白天再說。”

“哥，我有分寸。”

林若辰的語氣極其平淡。

林若廷望着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沈詞披上外衣，随着林若辰來到一間書房。

比林老太太帶她去過的那個小了許多，陳設也更私密，空氣中浮着舊書與檀木混合的氣息。

林若辰從書架深處取出一個錦盒，遞到她面前。

沈詞：“？”

林家的長輩……怎麽都喜歡在書房送人禮物？

她伸手接過，掀開蓋子。

裏面靜靜躺着一支發簪。

滿綠翡翠雕成的花朵，水頭足得仿佛能滴出水來，搭配錾刻繁複的金質簪杆，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沈詞毫不猶豫地合上蓋子。

發簪一物，與尋常飾物截然不同，向來是男子贈予心愛女子的定情之物。

或許這個時代早已淡化了這份寓意，可林若辰是她的長輩，這份禮，她不能收，也不敢收。

“小舅舅，這太貴重了。”

她将錦盒遞還，聲音輕卻堅定，“我不能要。”

林若辰沒有接，只是看着她。

“這還是第一次聽你喊我舅舅。”

沈詞垂眸，聲音平穩：“無論在學校還是其它地方，您都是我的師長，我習慣叫您林教授。”

“此刻家人們在一起賀歲，我理應叫您小舅舅。”

她刻意咬重了“家人”兩個字，像在兩座山之間架一座橋，也像劃一道界。

林若辰看着她清明的眼眸，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他自顧自接過錦盒，将簪子取了出來，朝她發間傾斜——

沈詞見狀本能地後退一步，脊背抵上書架，檀木的棱角硌在肩胛骨上，微微的疼。

她擡起頭，再次喊了一聲：“小舅舅！”

林若辰保持着舉簪的姿勢，腕懸在半空，說出來的話卻有些發涼：

“怎麽，小舅送的東西，如此推辭——”

他頓了頓，尾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是怕江铎……誤會？”

沈詞怔怔地看着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複。

窗外忽然炸開一簇煙花，紅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側臉上割出一道轉瞬即逝的暖痕，卻襯得那雙眼更冷了。

“為什麽會選他？”

還未等沈詞回答，他緊接着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悠悠，你們不合适。”

他将簪子緩緩收回，指尖摩挲着那朵翡翠花，聲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在你們這些小女生心裏，江铎無論外貌還是家世都無可挑剔。可就算他喜歡你——”

他擡眼看她，目光如刃，“他的父母呢？”

沈詞指尖一顫。

“那樣的家庭，你将來要面對的，遠比你想象中的還要複雜。門第、規矩、利益糾葛……你以為婚姻是兩個人的事？”

他輕笑一聲，那笑意裏卻沒有溫度，“悠悠，你還是太天真了。”

沈詞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也沒有反駁。

“小舅舅，”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和江铎确實在交往。”

“雖然感情沒有那麽深，但江铎對我而言，與旁人終是不同的。”

她頓了頓，目光坦蕩地迎着他審視的視線，沒有絲毫閃躲。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麽遠，也沒有去權衡過您口中那些複雜的門第與利益。”

沈詞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愈發篤定，“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們将來分開了，絕對不會是因為身份的差距，或是其它利益的牽扯。究其原因，只能是我沒有那麽愛他。”

“我不知道自己将來會為了他做到哪一步，”沈詞的聲音漸漸放輕，“但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他，開始正視我們之間的關系，那麽我就不應該輕易被別人的三言兩語規勸，而放棄他。”

她看着林若辰，眼神清明得像是一泓秋水，沒有半分被世俗裹挾的渾濁。

“小舅舅，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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