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章 檐下雨 別去了

關燈
第10章 檐下雨 別去了

次日,梁鯨正式去上班。

工作內容和她昨天下午試崗時差不多,除了中午吃飯時間,全天都要站着。

到下午三四點那會兒,她小腿像灌了鉛,又沉又酸,趁着此刻店裏沒客人,她稍稍靠在貨架上,膝蓋曲了曲,轉轉腳踝,肩背放松下來沒挺那麽直。

文姐經過看到,皺眉說她:“站沒站相,被顧客看到像什麽樣子?”

梁鯨立刻站直。

年紀小又是初來乍到,她沒什麽底氣反駁,只能壓下那點委屈。

另外兩個女生也注意到這邊,互相交換一下眼神,等文姐走得遠了點,她倆湊過來。

一個說:“你別放在心上,她那個人就這樣,愛擺譜。”

另一個附和:“家裏老公兒子都不聽她的,在這裏倒管上別人了,她又不是店長。”

兩人壓低聲音說了兩句,總結出一句話,“不過她确實資歷最深,還是別起正面沖突,你就當她說的話是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

梁鯨抿唇笑笑,和她們說謝謝。

聽完她們的話,她心裏沉墜的感覺輕了一點。

她是早班,下午六點下班,回到筒子樓差不多六點半,時間尚早。吃過晚飯,她也不急着休息,要等梁弛下班和他說說今天遇到的事,不愉快的事她不說,只挑開心的事。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梁弛大多數時候安靜聽着,并不評價。

将近一周時間,梁鯨漸漸适應了工作節奏。站一天還是會累,但不像起初兩天那麽難熬。她學會了在沒客人的時候整理貨架、檢查尺碼、補貨,來回活動着也沒那麽緊繃。

文姐的态度依舊不好,有時候她正在給客人介紹衣服,文姐會走過來,說“小梁還不熟悉流程,我來幫您結吧”,然後帶着客人去收銀臺。

業績記在文姐名下。

店長知道這事,私下跟她說:“文姐她老公不務正業,兒子也游手好閑,家裏就靠她一個人撐着,也不容易。所以有時候吧……”

店長話沒說完,梁鯨大概明白了。讓她別計較太多。

梁鯨畢竟是剛來,她本身業績不多,能被文姐搶走的也就相對較少,每次只有一兩件衣服。

同在一個地方工作,擡頭不見低頭見,她沒把事情鬧大,不過她後來學聰明了,客人要結賬的時候,她主動帶着客人去收銀臺,不再給文姐機會。

文姐嘴上不說什麽,只是更加不用正眼看她。

梁鯨表面若無其事,心裏其實很不好受,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而是想到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和這樣的人一起工作,她就感覺好難熬。

也許這就是社會教她的第一課,忍耐。

那天下午,店裏來了幾個女孩。

看起來和梁鯨差不多大,也是高中剛畢業的樣子,幾人穿着看不出牌子的衣服,面料光澤,剪裁妥帖,有兩個女孩拎着的包,是她在一樓見到過的牌子。

她們化着精致的妝容,頭發也是精心打理過的,說說笑笑地走進店裏。

梁鯨當時在疊衣服,擡頭看見她們,被那種青春洋溢的氣息灼了一下。

文姐率先迎上去,滿臉堆笑地說着歡迎。

那群女孩看了看她,大約是不太滿意,其中一個棕栗色卷發的女孩環視一圈,看到梁鯨。

同齡人總是更好溝通一些,女孩說:“讓她幫我們推薦吧。”

文姐眼底閃過一絲不情願,但還是叫了梁鯨過來。

梁鯨走過去,笑着幫她們拿衣服、推薦搭配。她們試了一件又一件,對着鏡子轉來轉去,找各種角度拍照,還讓梁鯨幫她們拍了一張坐在沙發上的合照。

“這件好看嗎?”

“好看好看,你穿什麽都好看。”

“那件也拿着吧,反正我媽買單。”

梁鯨聽着她們聊天,把她們試過覺得不合适的衣服又挂好,再把她們新看中取下來拿給她們試穿。

她就站在她們旁邊,卻像隔着另一個世界。

她們是顧客,她是店員,她們在逛街購物,她在打工,她們試衣服累了坐着休息,她要一直站着微笑服務。

“這件我也要。”一個女孩把一件連衣裙遞給她。

梁鯨接過來,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下,連衣裙是淺藍色的,很漂亮,價簽上的金額比她一個月工資還要高。

她的十八歲,是在給另外一群十八歲的女孩子當導購。

梁鯨輕輕吸氣,又覺得自己矯情,這本來就是她的工作,服務其他的顧客沒有這樣,怎麽到一群同齡人就開始傷春悲秋了。

有什麽好傷感的,她應該感謝她們消費呢。

粗略一算,她們選的這些衣服,提成抵得過她三天工資了。

梁鯨把這件連衣裙挂好,同時記清楚她們選的其他衣服的尺碼和貨號,去庫房取來新的,先用防塵袋裝好,再放進紙袋。

梁鯨提着這些出來時,那個棕栗色卷發的女孩在試一件半身裙,她很瘦,貨架上展示的s碼對她還是有些寬松。

“這件有沒有xs碼?”女孩問。

梁鯨點頭說有,“稍等,我現在就給您拿。”

她轉身又去了一趟庫房。

在沙發上坐着的另一個女孩接了個電話,跟其他幾個女孩說:“我媽又要讓我陪她去飯局,司機在樓下等着,我怕是不能再逛了。”

棕栗色卷發的女生也試累了,“算了,那件半身裙不要了,就這些去結賬吧。”

文姐一直在關注這邊的動向,那群女孩一看就是家境優渥,選衣服不看價格,還挑了很多。

她看準時機,笑着引導她們去收銀臺。

梁鯨再次從庫房裏出來時,那群女孩已經不在店裏了。

文姐站在收銀臺前打單,看了一眼她手裏拿着的裙子,輕飄飄的語氣說:“放回去吧,客人不要這件了。”

梁鯨怔怔站在那裏,“她們結賬了嗎?”

文姐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可笑,“誰買東西不結賬啊。”

梁鯨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明知道我問的是這一單業績記在誰名下。”

文姐不看她,把打好的單子夾起來,答非所問地說:“這一單是我先迎接的。”

“可這兩個多小時都是我在接待。”梁鯨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音量不高,聲線聽着稍微有些抖。

“那又如何。”文姐說完,轉身去了別處整理衣服。

梁鯨還站在那裏,胸口起伏着,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她重重地吸氣呼氣,手指攥着那條半身裙的衣架,攥得指節發白。

店長從後面出來,看見她的樣子,連忙走過來,把她拉到員工更衣室,“你先休息一下。”

員工更衣室很小,不開燈的時候漆黑一片。

梁鯨蹲在角落裏,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裏,眼淚無聲地湧出來。

更衣室不隔音,哭出聲會被外邊聽到,她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只有肩膀抖得很厲害,呼吸越來越急促。

胸口發悶,她捂住胸口,邊哭邊平複着呼吸。

她哭了一會兒,用紙巾擦乾眼淚,把臉擦乾淨。店裏沒有衛生間,要去洗臉的話得去商場的公共衛生間,太遠了,她不想去。

她對着更衣室的鏡子照了照,眼睛和鼻尖都很紅,能明顯看出來哭過,她知道這樣走出去不好,別人都會覺得她很奇怪。

但是沒有辦法,她不能待太久。

還沒到下班的時間,她要繼續出去上班。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出去。

文姐正在和店長說話,主要是為了解釋兩句,撇清責任。

梁鯨出來時只聽到一句。

文姐嫌棄的腔調,“她剛剛那個樣子吓我一跳,不會是有什麽病吧?”

-

晚上,梁弛回來。

房間裏沒開燈,以往梁鯨不會睡這麽早,他把燈打開,看見梁鯨側躺在折疊床上,背對着他。她把毛毯裹得很緊,連腦袋都裹住了,縮成小小的一團。

這顯然不正常。

“梁鯨。”他叫她的名字。

毛毯底下的人沒應聲。但他看見她的肩膀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睡着。

“別捂那麽嚴實,”他說,“很熱,會呼吸不暢。”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梁鯨把毛毯往下拉了拉,腦袋露出來了,只是依舊沒回頭。

“出什麽事了?”梁弛問。

“沒事。”梁鯨聲音悶悶地回。

梁弛沉默許久,走近,低頭看着她。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把她臉龐完全罩住了。

“你現在這樣,”他說,“像是沒事嗎?”

陰影下,他看見她臉上模糊的淚痕。

她又哭了。

這次是因為什麽?

“工作不順?”他問,大概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別問了。”梁鯨把臉埋起來,“我困了。”

梁弛果真沒再問她。他按部就班地洗漱,關燈,坐在了床邊。

夏夜燥熱,月光在窗外輕輕晃蕩。

梁鯨後背出了汗,身上那件用來當睡衣的、洗得褪色的短袖貼在背上,滿室的昏暗成了一種保護色,令她得以松懈,她小心翼翼轉了個身,變成平躺的姿勢。

這樣一來,她就看到坐在床邊的梁弛。

她還以為他會躺下就睡。但他坐在那裏,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肩膀的線條繃着,一動不動。

“現在看不見,”他忽然開口,“能說了嗎?”

梁鯨後背一僵,過了好一會兒,她緩緩從折疊床上坐起身。

沒有照鏡子,她也能猜想到此刻眼睛還是紅腫的,鼻尖哭得很紅,不好看。幸好現在他也看不到。

梁鯨不知道要不要說。

她回來之後已經哄過自己了,哄好了,吃了飯,之後又想起來,又開始難受。這算是很痛徹心扉的事嗎?也并不。她就是覺得委屈。

一想到就委屈,就像現在,她又要流淚。

梁鯨咬着下唇,把眼淚逼回去,才輕輕開口:“今天有一單,我接待了兩個多小時,業績被人搶了……”

“嗯,然後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深湖,能承接住所有情緒。

“不是第一次了……”梁鯨說,“我沒忍住在店裏哭了,哭得很難受,她說我會不會有什麽病。”

梁弛沉默了。

梁鯨接着說:“我反駁不了,我确實有病。我不知道明天去該怎麽面對她們了,好丢臉啊,她們一定在背後說了我很多。哥,我該怎麽辦?”

她的聲音還帶着哭腔,斷斷續續的,像綿綿雨絲似的淋濕他耳畔。

她該怎麽辦?

梁弛沒有立刻回答。

夜裏不知名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刮進來的風也是溫熱的。他坐在床邊,月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的膝頭。

他想起了自己大一那年。

開學第二周,班裏召開班會,目的是家庭經濟困難學生認定的民主評議。

輔導員在講臺上念着他提交的申請表裏的核心信息:“梁弛,幼年喪父,母親改嫁後于今年病逝,現與繼父無經濟往來,獨立戶籍,無固定經濟來源,目前通過兼職維持生活。”

一時之間,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同情的、探究的、看熱鬧的,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坐在課桌前,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痛楚反而微乎其微,随後漸漸松開手,脊背挺得愈直。

沒什麽好難堪的,他需要這筆錢,這是國家的補助政策,而他符合條件,一切都合理合規。

後來他回到筒子樓裏,一個人躺在床上。

風吹起書桌上的筆記,紙張一頁頁翻飛,停在遒勁有力的一句: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那時候他想,從今往後,他再也不要旁人用這種目光看他。

雖然情景不同,但今時今日,她因為錢的困頓和當年的他如出一轍。

那時候他沒得選。

現在,她也沒得選嗎?

不是的。

她還有可以依靠的。

夜色沉沉,彼此無言許久。

梁弛說:“別去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