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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霧裏燈 你真的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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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霧裏燈 你真的很了

梁鯨沒有接受他的慷慨。

她是打算明天就回國的, 一天也不想拖延,今晚要好好休息。

梁弛大約也覺得沒有再裝模作樣收拾行李的必要,在她回房間後, 他自然而然跟上,躺在她身側。

次日,飛機落地首都機場, 因為要轉機, 他們在專屬的休息室裏稍作停留。

梁鯨是要回霖城的, 她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爸爸了,無論怎樣都要先和爸爸見一面再說。

至于梁弛, 他出國之前就已經安排好公司的一切, 這臺龐大精密的機器,不會因為他的缺席而停擺, 各項事務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他在線上依然可以牢牢掌控這臺機器。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回霖城嗎?”梁鯨不太确定地問,“不去公司那邊真的可以嗎?”

梁弛敏銳地嗅到她的猶豫, 立刻注視着她:“你不願意讓我和你一起回去嗎?”

梁鯨被看得心虛, 垂下眼睛:“不是不願意, 而是我總不能一回去就直接和爸爸坦白吧?”

“為什麽不能?”

這個問題不是很顯而易見嗎?梁鯨抿着唇, 還是覺得看着他認真回答比較好:“你想想,爸爸剛經歷這麽多波折,如果我一見面就坦白我們的關系,爸爸能受得了這種刺激嗎?總需要一些時間來緩沖。”

她相信梁弛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太着急了。

梁弛默了片刻, 眼皮微眯:“一些時間是多久?”

他的語氣變得不安:“我不能陪着你一起去見他嗎?我不能親耳聽到你在他面前承認我們的關系嗎?我還要等多久?”

如果這間休息室裏還有其他旅客,那麽就能看到男人這張會出現在財經新聞上的臉,此刻活像是個即将被抛棄的怨夫。

這種落差感太大了。

在國外時完全不需要考慮其他的, 他們身邊只有對方,只需要專注對方,而回了國,就需要重新融入國內的社會關系裏,顧慮繁多。

腦海中跳出想要掉頭再次出國的念頭,但在她手掌覆在他手背的那一刻,還是打消了。

梁鯨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太小,根本包不住,只能握住他幾根手指捏了捏:“半個月……”

在他晦深不滿的目光裏,她改口:“一周,不能再少了。我總要先在爸爸面前幫你說幾句好話不是?”

可能是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梁弛的眉眼一點點松懈下來,手掌反握住她。

“一周就一周。”他說,“我會在霖城找一家酒店住下,直到你帶我去見……爸爸。但是在此期間,你每天都要來看我。”

剛到家就天天往外跑,爸爸肯定會覺得奇怪的。梁鯨說:“隔天行嗎?我每天晚上和你打電話。”

她現在學會了和他讨價還價,并且有了說服他回國的經歷,她現在自認為成功率挺高的。

梁弛低眸,看着兩人交握的手。

梁鯨看不清他眼底情緒,于是又捏了一下他的手。

恰好是虎口的位置,被她柔軟的手指捏住,拇指按在上方,像在蓋章。淡青色的血管脈絡被遮住,血液蜿蜒流經心髒,泵跳的那一瞬,梁弛擡眼看她,淡聲:“打視頻。”

梁鯨彎着唇,點了點頭。

她這是又成功了一次。

從飛機起飛到落地霖城,中途兩個多小時。這座城在這些年中似乎也沒有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機場航站樓外的樹和她上次回來探監時差不多。

挺拔矗立,枝繁葉茂。

又是一年夏天,熱浪撲面,蟬鳴沸在耳畔。

霖城實際上是個多雨的城市,尤其是夏天,但今天竟是個豔陽天。梁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被明晃晃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

公司行政部門得知梁弛回國,已經提前在霖城機場安排好了接機的車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窗貼了深色膜,裏面米灰色的內飾,座椅是Nappa皮,淺灰色帶暗紋,空間十分寬裕。

梁弛吩咐司機先送梁鯨,他坐姿閑适,長腿微曲,偏過頭和她說:“我出國之前,讓人把老房子的鑰匙給了他,你直接回去就能見到他。”

梁鯨“嗯”了一聲。

她心底知道梁弛并不情願叫“爸爸”這個稱呼,偶爾叫一聲也只是刻意給她聽。更多時候他會說“你爸”或者直接用“他”來代替,全憑他的心情。

車停在老房子的拐角處,梁鯨下了車,朝他擺擺手,等她走出很長一段距離回頭,發現那輛黑車還停留在原地。

與此同時,手機響了一下,梁鯨點開,看到梁弛發來的一條消息:【你回頭做什麽?】

她說:【我看你走沒走。】

L:【怕我現在就跟你一起回去?】

他這麽問,未必沒有這個想法。

梁鯨深吸一口氣,給他順順毛:【我知道你不會,你會乖乖在酒店等我的。】

然後,她也看着聊天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反複兩次,她還以為他要發很長的內容,結果他只回了一個字:【哦。】

梁鯨沒來由想笑,再一擡頭,那輛黑色的車已經在掉頭了。

她唇角蕩起,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往老房子的方向。

相比于現在的商品房,那是一棟很老舊的居民樓,外牆是裸露的紅磚。

梁世宏就站在樓下,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佝偻着背,伸長了脖子朝巷口張望。

直到看見梁鯨的身影,他渾濁的眼底瞬間迸發出光彩,嘴唇顫抖着:“小魚……這裏!”

聽見爸爸的呼喊,梁鯨眼眶一熱,腳步不由得加快。

梁世宏也同樣加快腳步朝她走來,激動地接過她手裏的行李箱,眼中閃爍着淚花。

“爸,我回來了。”

梁鯨伸出手,抱住他,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爸爸寬厚的胸膛。

梁世宏拍着她的背,力度很輕:“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樓下并不是适合久留的地方,父女倆一同上樓。這裏沒有電梯,還是水泥樓梯,扶手漆皮早已剝落。

推開那道熟悉的木門,房間的布局還和記憶中一樣。

這套房子第一次流拍了,第二次被人低價拍下。地段不好再加上房子本身老舊,不裝修很難租出去,花錢裝修房主又覺得不劃算,索性就放在那裏等拆遷。

誰知道一等幾年,居然有人願意高價買入,房主當然樂意至極。

像是冥冥之中注定,這套房子這麽多年還保持着原貌。

梁鯨環顧了一圈,房間很乾淨,應該是爸爸住進來之後打掃過的。梁弛把這套房子過戶給她之後,她也沒來看過,畢竟關于家的記憶,她不想獨自一個人重溫。

此時此刻站在這裏,心裏充盈着感動,她忽然想,如果梁弛也在就好了。

梁世宏把她的行李放好。

從接到女兒電話起,他就滿肚子的疑惑,等着女兒回來問個清楚。

“你這趟出國,到底是怎麽回事?”

“就是身體不太舒服,就出國治療了,你也知道瑞士那邊的空氣質量很好的。”梁鯨說,“然後手機出了問題,等了一個多月才聯系上你。”

她選擇性地說了一部分,省略了一些對梁弛不利的信息,以至于聽在梁世宏耳朵裏完全成了另一個故事。

這就是梁鯨想要的,她不希望爸爸對梁弛的印象變差,那樣的話爸爸就更不能接受他們在一起了。

梁世宏一聽到她說身體不太舒服,立馬就緊張起來:“那你的身體現在怎麽樣了?”

梁鯨笑着說:“經過那段時間的治療,現在已經好多了。”

梁世宏長舒一口氣,繼而又問:“那梁弛給你舉辦了告別儀式,又是怎麽回事?”

梁鯨就知道肯定逃不掉這個問題,方才在路上,她已經想好了措辭:“就是……我當時身體不舒服嘛,他就找人辦了這個儀式,說是可以沖喜……”

梁世宏蹙眉:“哪有這種說法?”

“有的有的。”梁鯨說得煞有介事,“有些地方是有這種風俗的。”

“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真相,讓我一直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可能……是有什麽禁忌之類的吧。”演戲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梁鯨後背出了一層汗,害怕梁世宏繼續追問,她眨了眨眼,“爸,你就別想那麽多了,反正我現在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呀。”

話是這麽說。

梁世宏看着女兒,她這些年變化很大,身體看起來也比從前好了不少,上樓時都不怎麽喘了。

盡管這個說法聽起來很荒謬,但女兒這麽說了,他也不想再追問了,無論如何,女兒現在完好無損地站在他面前,這比什麽都重要。

見爸爸沒有再問的打算,梁鯨微微一笑,用撒嬌的語氣說想吃爸爸做的飯了。

梁世宏當然樂意,抹了把臉:“說想吃什麽爸都給你做,只是不知道這些年手藝有沒有退步。”

梁鯨說:“肯定沒退步。”

晚飯梁世宏做了四菜一湯,對于兩個人來說很豐盛了。梁鯨很給面子地每道都嘗了嘗,誇他做飯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飯後,父女倆又談了會兒心。

在監獄探望的時候,時間總是有限的,不像現在,可以敞開了聊。梁世宏好像要把這些年憋着的話一下子全倒出來,梁鯨安靜聽着,時不時回應幾句。

眼看着時間不早,梁世宏才意猶未盡地叮囑女兒洗漱休息。

“嗯。”梁鯨說,“爸,你也早點休息。”

梁世宏“诶”了一聲,回了卧室。

這間老房子是兩室一廳的結構,以前梁世宏和林禾住一間,梁鯨自己住一間,而梁弛一直住在由儲物室改成的卧室裏。

梁鯨洗漱完,經過那間儲物室,腳步頓住了。

無形中仿佛有一雙手,在她的背後推着她打開那扇門。

撲面而來的是灰塵,梁鯨喉嚨發癢,想咳嗽又怕吵醒爸爸,忍住了。

爸爸把家裏其他地方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唯獨這間屋子,一直沒有人動過。其實從梁弛那年離開家之後,這間儲物室就再也沒有人進去過。

梁鯨等屋裏的灰塵散了散,才掩住口鼻走進去。

這間儲物室連窗戶都沒有,只有幾平米的空間,按下牆壁上的開關,燈泡散發着昏黃微弱的光芒。

這裏狹小、陰暗、不透氣,尤其是在夏天裏,沒有空調悶熱難耐,而梁弛在這裏一住就是十五年,貫穿了他整個少年時期。

小的時候梁鯨不懂這些,再大一點她隐隐感覺出什麽,也曾試圖緩和過,但那時的梁弛并不領情。

她年齡又小,為此賭氣過,現在想想真的很幼稚。她所謂試圖緩和,實際上是既得利益者高高在上的憐憫。

怪不得他冷漠地擋了回來,也怪不得他後來不愛回家。

這裏于他而言不是家,只是一個童年無處可去時只能待着的地方。

小孩子嘛,哪有什麽退路,就算父母不愛他,他又能往哪裏去呢?

梁鯨胸口悶得難受,又舍不得往外走,她就這麽站在這間屋子裏,站在他曾站過的地方。

房間裏的陳設十分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床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衣櫃門開着,裏面空空如也。只有那張書桌底下,還放着一個箱子。

箱子上放着一個玩具,是個很舊的小機器人,機械臂斷了一支。

她記事的時候,梁弛已經過了玩玩具的年紀,她從來沒見過他玩這個,可他還是把它妥帖地收着。

可能是因為他的玩具太少了,所以一個破舊的玩具,他也覺得珍貴。

她拿開玩具,底下壓着的是獎狀。

梁鯨大致翻了一下,厚厚一沓,紅色的大字寫着三好學生、優秀班乾部,還有競賽的證書,上面寫着幾等獎。

每一張都代表着梁弛少年時代的榮譽,可他從來沒有跟家裏提起過。

梁鯨想起自己小時候不常拿獎狀,每回得一張,爸爸媽媽就會張貼在家裏最顯眼的地方。而梁弛得了這麽多獎,卻從來沒有得到過誇獎。

或許一開始,他也曾把獎狀拿出來過,但因為沒有人回應,他漸漸就不在意這些東西了,把它們永遠地塵封在這個箱子裏,落滿灰塵。

梁鯨蹲下來,把這些獎狀重新放進紙箱裏。

她一貫成績平平,但也從沒有因此自卑過,大概就是因為在成長過程中,得到了父母很多的肯定。

父母的認可是對個體極大的肯定,而梁弛從來沒有獲得過這種肯定。

梁鯨緩緩站起身,走出這間儲物室。關上門之後,她後背抵在門上,整顆心沉沉往下墜,仿佛這扇門的後面不是空無一物,而是蜷縮着一個不安的男孩。

這種不安,貫穿了他整個少年時期,直至現在。

梁鯨想,如果媽媽能看到他現在的成就,誇一誇他就好了。

他不會在意爸爸的誇贊,但一定在意媽媽的誇獎。

可是,媽媽已經不在了。

梁鯨吸了吸鼻子,眼睛酸得難受,手上也沾滿了灰塵。她又去了一趟衛生間,洗過手和臉,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時間已經很晚了,但她答應過梁弛會給他打視頻的,不能食言。

梁鯨在鏡子裏照了下,确認自己眼睛不算紅,再加上視頻吞畫質,梁弛應該不會發現她哭過了。

她抿了抿唇,對着鏡子調動起一個還算自然的笑容,随後給梁弛打去了視頻通話。

梁弛接得很快。

鏡頭裏他坐在床上,以一種仰拍的角度,從肌理清晰的腹部往上,到起伏的胸膛,最頂端是他那張發絲微濕、眉眼低垂的臉。

“怎麽哭了?”他擰着眉問。

梁鯨也不知道他怎麽一下子就發現了,她趕緊把自己挪出鏡頭,慢吞吞地回:“沒有啊……”

“沒有你躲什麽?”梁弛沉冷的聲音命令,“鏡頭對着你,我要看。”

梁鯨只好把鏡頭轉過來對着自己。

“他說你了?”梁弛問,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從小到大梁世宏什麽時候舍得對她說過重話。

他把手機拿起來,湊近:“到底怎麽了?別藏在心裏,我要知道。”

他多不講理啊,藏在心裏的他都要知道。

梁鯨才不願意講呢。講什麽?說我現在才發覺自己小時候應該多給你一點關心的,還是說哥哥你小時候好可憐啊。

無論哪個,她都覺得矯情得講不出口。

于是她打起哈哈,搖頭晃腦地跟他說:“真沒哭,就是剛才洗澡的時候揉眼睛了。”

沒哭你躲什麽?

梁弛到底還是沒問,只說了兩個字:“拙劣。”

梁鯨也不反駁,清了清嗓子,把今天怎麽跟爸爸解釋出國、怎麽解釋告別儀式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末了叮囑他:“你可別說漏嘴。”

梁弛心不在焉地應允她:“你知不知道,你又跟你爸撒謊了。”

梁鯨一怔。

除了那一年騙爸爸說自己考上大學了,這是她第二次對爸爸撒謊。前一個謊現在不用圓了,這一個謊還需要梁弛配合着她圓。

她鼻尖微皺:“我撒謊是為了誰?”

帶着點埋怨,像在說他不識好歹。

梁弛一個人待在酒店的郁結,因為這句話消散了大半。他別開臉看向窗外,燈光映襯着他俊朗的側臉。

梁鯨看到,在鏡頭邊緣,他挑起的唇角。

他提醒她:“明天來見我。”

“知道啦。”梁鯨覺得應該要說晚安了,可她不太想說晚安,因為有一句話在她喉嚨裏,迫不及待想要鑽出來。

喉嚨黏膩膩的,說出來的聲音竟意外地發甜:“哥哥……”

梁弛看向鏡頭,若有似無“嗯”了一聲,等待她下文。

梁鯨笑吟吟地說:“你真的很了不起。”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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