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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霧裏燈 哥哥,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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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霧裏燈 哥哥,恭喜

梁鯨看着梁弛下樓, 故作輕松地朝他笑了一下,讓他不用擔心。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樓道裏,她轉身回屋, 斂氣屏息朝着父親的房間走去。

梁鯨擡手輕輕敲了一下門,屋內聽不到回應。

她猶豫了下,打算再敲時, 門從裏邊打開了。

梁世宏站在門內, 眼底通紅地看着她, 一言不發側了側身,讓她進來。

梁鯨從小到大都沒有對爸爸這麽強硬過, 現在看着爸爸的樣子, 心裏漸漸發澀。她走進去,低着頭, 牙齒輕咬着下唇, 像小時候犯了錯那樣。

“爸爸,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些。”她緩緩說, “曾經, 我也因為擔心你難以接受, 想過在你出獄之前, 我一定要和哥哥分手。但是……”

梁世宏背對着她,聽到轉折詞,肩膀動了下。

梁鯨垂眼,回想起這些年和梁弛的點滴,那些快樂的、疲憊的、痛苦的瞬間, 湧上心頭的總是他不安的樣子。

“他一直都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很容易走進死胡同的人。”她平靜地說,“在你入獄的八年裏,我們在一起了七年半。”

梁世宏猛地扭頭:“你……”

梁鯨等着他的訓斥, 可他終是沒有下文,于是她繼續說:“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往死胡同裏越走越深,我得把他拽出來。”

她擡起眼皮,眸光溫漣看着爸爸,語氣溫和而又堅定:“所以,無論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不能和他分開。”

梁世宏再度張口,還是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倒不是無話可說,只是那些說教的話黏在喉嚨裏,隔着他缺失了女兒八年的人生,不敢貿然說出口,唯恐傷了父女情分。

梁鯨覺得自己像是在唱獨角戲,不過這樣也挺好,她把心裏的想法都說出來了:“這段時間,我還會在霖城陪着你,但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哥哥的公司總部在南城,他總要回去,我不想和他分開。”

“但是我也不想和你分開。”梁鯨嗓音變輕了,她盼了八年才等到爸爸出獄,心裏怎麽會舍得和爸爸分開。

“你之前答應過我的,會去南城,方便我照顧你……你現在還願意嗎?”

房間裏陷入安靜。

梁鯨遲遲沒有等到梁世宏的回答,她難免氣餒,但也不會放棄:“爸爸,你不用在今天給出答案,我可以慢慢等。”

她調動起臉頰的肌肉,揚起笑容:“我現在要去看一下哥哥那邊的情況了,你放心,我晚上還會回來的。”

她轉身欲走。

梁世宏心都揪起來了,啞着聲叫住她:“小魚……”

梁鯨應聲停下腳步,回頭:“嗯?”

梁世宏回想起曾經盼着出獄和女兒重逢,再到那場告別儀式,他怎麽可能再承受一次和女兒分別的痛苦?

只是妥協的話也如鲠在喉。

最終他長嘆一聲,不再看她。

梁鯨看着爸爸略微佝偻的背,意識到爸爸并沒有說阻止她去找梁弛,那麽是不是代表爸爸已經有所動搖了呢?

她緊繃的情緒松了些許:“爸爸,等我回來。”

說完她拿上鑰匙走出家門。

樓下,梁弛并沒有去酒店,他一直在車裏等她。梁鯨一下樓就看到那輛黑車,車窗半降,梁弛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就拉開車門。

還是在樓下,怕被爸爸看到心裏又不舒服。梁鯨麻溜地鑽進車裏。

梁弛把她渾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目光落定在她臉上:“他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梁鯨被他緊張兮兮的樣子弄得想笑,一張白淨的臉湊過去,笑着說:“我好好的,爸爸沒有罵我,也沒有打我,當然……暫時也沒有同意。”

梁弛眉心仍是緊鎖:“那你……”

梁鯨知道他想問什麽,他心底還有不安,但這種不安沒再轉化為控制。她輕柔的嗓音引導他問出來:“那我什麽?”

梁弛喉結滾動,眼皮顫個不停,又舍不得不看她,啞聲問:“你還會……繼續和我在一起嗎?”

梁鯨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在她沉默的那幾秒裏,梁弛心髒都快停跳了,他的手掌按在她肩膀上,微微用力又倏地松開,掌心順着她的肩膀滑落。

快要滑到座椅上時,被一雙柔軟的小手握住。

梁鯨笑眯眯地把他的兩只手都包起來,實際上也根本包不住,像是花萼托着花苞一樣。

這朵花在兩人胸前。

“我跟爸爸說……”梁鯨頓了下,彎着眼睛接後半句,“無論他同不同意,我都不會和你分開。”

話音落下,梁弛伸手将她抱進懷裏。

他的手臂箍着她肩膀,手掌扣在她後腦勺上,按向自己的胸口。梁鯨鼻尖碰着他的胸膛,視線裏什麽也看不清,但卻感到沉穩踏實。

她也慢慢地擡起手臂,回抱住他。

“曾經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你接住了我,這次換我來接住你。”她悶聲悶氣地說,吐息隔着襯衫面料渡在他胸口的皮膚上。

左側,靠近心髒的地方,溫熱的氣息和心跳同頻,梁弛渾身震顫。

梁鯨手掌拍了拍他的後背,感受到顫抖逐漸緩和,她摸索着找到他後背有異物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觸碰,問他:“現在你可以把這個取下來了嗎?”

她說過,總有一天會讓他心甘情願地取下來。

車內淡香彌漫,冷氣勻速地從出風口向下送,梁鯨安安靜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梁弛靜默良久,輕輕“嗯”了一聲。

-

梁弛的行動力一貫很強,當天下午就聯系好了醫生。手術時間定在明天上午,霖城當地的三甲醫院,但主刀醫生是專程從外地飛來的神經外科專家。

手術過程很順利,因為植入時間不長,沒有出現粘連的情況,前後不過二十分鐘,梁弛就已經出來了。

梁鯨等在手術室門口。那枚取下來的接收器芯片被裝進一只密封袋裏,由護士交到了她手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不過指甲蓋大小,卻能成為貫穿雙方的利刃。

梁弛麻藥效果沒過,感覺不到疼,雲淡風輕地說:“想扔就扔,随你處置。”

梁鯨沒有扔,妥帖地放進包裏:“扔了乾嘛,留着吧。改天給它裝個框裱起來,應該能起到一點警示作用。”

梁弛挑唇,沒說什麽。

雖然是個微創手術,但醫生還是建議留院觀察一天。病房是單獨的,乾淨整潔,梁鯨坐在床邊,想起了梁弛之前說的她叫他“媽媽”那次。

那時她發燒住院,梁弛也是這樣坐在她病床前,守着她一整晚。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好比他的壞更令她印象深刻,或許是因為,這些年裏,他對她的好總是要多一些的。

梁弛做了個小手術,仿佛又回到那年做結紮手術,連自己吃飯都覺得費勁了,起身說疼,吃飯要喂。

梁鯨沒拆穿,慣着他,一勺一勺給他喂,喂完還用紙巾細致地替他擦嘴角。

梁弛眯着眼,唇角被一下下觸碰,讓他眼神些許迷離,又被梁鯨一句話拉回現實。

她嗔笑着說:“裝進去又取出來,折騰一圈,舒服了嗎?”

梁弛下巴輕點,很享受地回:“當然舒服了。我要是不折騰這一圈,也不會有現在的舒服呀。”

梁鯨聽懂他的意思,他覺得如果他不這麽做的話,她就不會回頭。他潛意識仍覺得用這種方式達到目的也不是壞事。

梁鯨糾正他這個誤區:“我看未必。”

梁弛壓低一側眉:“什麽意思啊?”

梁鯨盯着他看,梁弛以為她要回答,也目不轉睛地看她。而後梁鯨前言不搭後語忽然說了句:“我發現你最近很喜歡說語氣詞耶。”

什麽“啊、呀、呢”的。

梁弛自己倒沒注意,問她:“你不喜歡聽嗎?”

梁鯨抿唇一笑:“喜歡聽呀,聽起來嬌嬌的。”

梁弛沒想過有一天他能和“嬌嬌的”聯系在一起,這個詞太美好了,無論是撒嬌還是嬌氣,都是被愛的人的特權。

所以是被愛滋生出來的嗎?

梁弛撐起身子,湊近她,聲音壓低:“還有更嬌的,要不要我現在就喘給你聽?”

在病房這種地方聽他喘,梁鯨會有一種罪惡感,她擡手用一根食指抵住他額頭,輕輕用力,把他的臉戳回原本的距離,教育他:“剛做完手術,不許想亂七八糟的。”

梁弛也不至于真就這麽急不可耐,她不許,他就打住,問回了方才的問題:“所以,到底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梁鯨拖長尾音,像是故意拉高他的期待值,等他連呼吸都屏住時,她才說,“我總會發現,我其實也很愛很愛你呀。”

所以,我總會回到你身邊。

病房裏的白熾燈照亮他變幻的神情,從僵硬到似笑非笑,再到唇角的弧度下不去,他張口,嘗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你是真不怕我爽得暈過去?”

“你沒那麽脆弱吧?”

“要不你再說幾句試試?說不定聽多了就免疫了。”

梁鯨試着又說了幾句,見他真的開始眼珠上翻,露出眼白,她有點慌了,不會幾句話真給他說得爽暈過去了吧?

她伸手去扶他,一把被他拉進懷裏,跌坐在他的腿上,聽到他低啞含笑的聲音:“就算要暈,也得暈你身上。”

梁鯨被他從後邊虛虛環住腰,他最喜歡的就是把下巴擱在她肩窩,這個姿勢有種說不出的缱绻。

病房裏靜悄悄的,就他們兩個人。

他只是把下巴擱着,并沒有把力度都壓在她身上,梁鯨卻直接腦袋往後,完全地靠在他身上,腦袋枕在他一側肩頸。

真正意義上的交頸纏綿。

梁鯨看着天花板,喃喃地問:“你說,如果我早點發現的話,我們之間,會不會就沒有那麽多不好的事?”

“不知道。”梁弛側過臉,啄吻她脖頸,“但是我現在,已經很知足了。”

梁鯨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只有繞來繞去,走向那個躲不開的宿命。

她又問:“那你以後,還會用控制的方式對我嗎?”

梁弛默了一瞬,回答:“如果我說不會,顯得太輕巧了。如果我說會,又不是正确答案。我只能說,現在這一刻……愛處于統治地位。”

直到此刻,他終于懂得,愛和控制欲沒辦法同時主宰一段關系。當愛處于統治地位的時候,控制欲就不複存在。當控制欲占據上風的時候,愛便付諸闕如。

兩者互為陰影。

梁弛閉上眼睛,蹭了蹭她。

梁鯨嘟囔:“這不等于沒有回答嗎?”

梁弛說:“嗯,沒有回答。只有蓋棺定論的那天,我才能給你答案,所以,你要等一輩子,知道嗎?”

“知道啦。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嘛。”梁鯨哼笑,“那我就等着吧。”

只是答案對她來說好像也沒有那麽重要了,因為現在就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她想要的是他學會正常地愛一個人,讓他們兩個都不那麽痛,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

至于其他的一些小瑕疵,她也願意接納。因為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把他改變成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他們就保持着這個姿勢,窗外日光緩緩挪動。

後背傳來微不足道的隐痛,梁弛毫不在意,貼着她耳邊說:“明天,我們一起去墓園看望媽媽吧。”

梁鯨愣神,直起腦袋。

兩人對視,梁弛彎唇一笑,眼眸在光下呈現淺淺的琥珀色,溫和到失去了所有棱角。

梁鯨眼眶不自覺一熱,點頭說:“好,我們一起。”

-

次日,他們買了媽媽生前最喜歡吃的糕點,又挑了些水果,買了一大束白菊花,一起去了城郊的墓園。

墓園裏很安靜,只有風穿過松柏的沙沙聲。

梁鯨蹲在墓碑前,把白菊花放在碑前,又擺好糕點和水果,拍了拍手,對着墓碑上的照片說:“媽媽,我和哥哥一起來看你了。”

“哦,對了。”她語調輕快地改口,“不止是哥哥,也是我的愛人哦。”

她絮絮叨叨地說:“我之前告訴過你,但是這些年你也沒有托夢說不同意,那我就當你同意啦。”

風吹起她的發絲,梁弛的目光從她圓潤的腦袋漸移至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眉眼溫柔,似是無聲注視。

他沒告訴梁鯨,其實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年,梁鯨來墓園看望媽媽,他嘴上說着不去,其實也跟着來了,遠遠地看着她。

看着她和媽媽說了很多話。

但他始終沒敢上前。

梁鯨站起身,回頭看他:“你有沒有什麽想對媽媽說的?”

梁弛淡聲:“沒有。”

他要說的話,只會在心裏說。

媽媽,我不恨你,我很想你。

還有,謝謝你。你偏愛的那個女孩,現在,也給了我偏愛。

媽媽,有人愛我了。

風拂過墓園,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低,并肩而立。

回程的時候,兩道影子一同挪動,連接他們的線是交握着的手。

在一個夏天的開始,有一條小魚闖進了少年死水一般的生活,此後波濤翻湧,這潭死水煥發出了生機。

而在又一個夏天的尾巴,少年也抓住了這條小魚的尾巴,藏進了心湖裏。

他們迎着光慢悠悠地往前走。

梁弛偏過頭問她:“我現在可以畢業了嗎?”

梁鯨笑眼彎彎:“哥哥,恭喜畢業。”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此就完結喽!一路走來,感謝大家對哥妹的喜歡,以及連載期間對我的寬容。這一章随機掉落紅包!接下來會寫一些結婚和婚後日常的番外,從周日晚開始更,更新頻率為隔日更。然後就是關于下本書的計劃,會先開《租約》這一本,酸澀文。開文時間待定,會等全文存稿或存稿過半再開,給大家一個好的追更體驗。“愛和控制欲無法同時主宰一段關系,當愛處于統治地位的時候,控制欲就不複存在。當控制欲占據上風時,愛便付諸闕如。兩者互為陰影。”改編自卡爾·榮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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