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我……我……我……”</p>

看着蔣生，翁雅婷雖然早已下定決心，聲音卻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她知道自己不是不夠勇敢，而是因為太喜歡，所以更害怕被拒絕、被厭惡</p>

蔣生眸光微閃，雖然沒有細看他人反應，但還是察覺到自己成了目光焦點，這種被人當作八卦主角看待的感覺實在不好，也不符合他低調淡漠的個性</p>

他大概也猜出眼前的小女人想要說什麽，但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麽？</p>

他不認識她，甚至不曾和她說過話，她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将他的身影描繪在紙上？</p>

但無論如何，就他看來，偷繪和偷拍根本沒兩樣，都一樣讓人不舒服</p>

皺着眉頭，他本能就想開口拒絕這種麻煩，卻發現她顫抖的指尖不只指尖，她的雙腿、肩膀，甚至就連嘴唇都在顫抖，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兩頰卻漾着不自然的潮紅，看起來像是要暈倒了</p>

一瞬的不忍，竟讓他無法開口說出責備的話</p>

“你困擾了？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翁雅婷開口道歉</p>

蔣生一愣，不認為自己有露出困擾的表情</p>


是的，他天生面癱，很少有人能看出他的心緒</p>

“你眉頭皺得很緊，通常你只有困擾和不耐煩的時候才會緊緊皺眉”她試着解釋</p>

她知道？</p>

他訝異地看向她，翁雅婷卻困窘地繼續道：“我知道偷窺很不好，可是我……我控制不住，你應該也知道我對你……”她臉紅得說不出話“總之，我對我的行為感到很抱歉，更抱歉造成你的困擾，對不起！”</p>

所以她是來道歉的？他以為她應該是來告白的，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就不用煩惱該怎麽開口婉拒她</p>

拿起手邊的畫紙，他無言的遞到她面前，以冷淡的态度拉出距離，接着拿起早餐咬了一口，再也不理她</p>

“我以後還可以繼續畫你嗎？”</p>

入口的餐點差點梗在喉嚨，他不可思議地看向她</p>

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她竟然還有臉……</p>

彷佛看出他的想法，她更加臉紅，連忙穩住顫抖的身體，勇敢地問：“如果你不讨厭的話，我可以繼續畫你嗎？”</p>

“我不喜歡被人偷窺”放下餐點，他終于開口說出第一句話</p>

蔣生覺得應該把想法說清楚，才好避過糾纏</p>

“那我下次正大光明一點？”</p>

噗！</p>

敖近一名偷聽的客人立刻噴出口中飲料</p>

蔣生臉色變得難看，生平頭一遭明白什麽叫做對牛彈琴</p>

“我拒絕”他的眉間又多了一條皺摺</p>

“那、那我就只掃幾眼，盡量別讓你困擾？”她小心翼翼地打商量</p>

噗哧！</p>

這次不只有人噴飲料，還有人憋笑憋到肚子痛</p>

蔣生眼角抽動，很後悔剛剛怎麽沒有當場傍她難堪這女人看起來柔柔弱弱，沒想到卻是個臉皮超厚、腦筋有問題的瘋子！</p>

“我還是拒絕”他說得斬釘截鐵，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p>

翁雅婷一臉失望，卻還想着該怎麽說服他</p>

其實比起偷窺畫畫的事，她更應該思考該怎麽告白，可是不先道歉的話她實在過意不去，畢竟偷窺他是事實，不小心把他一起拉下水丢臉也是事實，如果無法得到他的原諒，她實在沒臉直接告白</p>

可如今她好像不小心把事情搞砸了……</p>

怎麽辦？她舌忝着乾燥的嘴唇，試着思考該怎麽挽回局勢，可腦袋卻昏昏沉沉難以運轉，連身體也難受得不停左右搖晃……完了，她該不會是生病了吧？</p>

為了下個月的明朝畫展，她和羅蘭連續加班一個多月了，每天都有修複不完的畫作，熬夜早已成為家常便飯，昨天好不容易放假一天，偏偏她卻失眠了，而且從下公車後她就一直覺得好冷，四肢也軟趴趴的沒力氣，就連眼前的蔣生也從一個變成三、四個，甚至連五官也開始扭曲</p>

“蔣先生，我……我……”</p>

蔣生皺緊眉頭看着她，就等着她又要發出什麽驚人之語</p>

“那個……請你接住我好嗎？”不行，她快暈倒了</p>

“什麽？”</p>

“我好像……好像……”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軟軟地往前撲倒</p>

“哇，她居然投懷送抱，好大膽！”</p>

早餐店裏立刻爆出驚呼聲，蔣生徹底臉黑，本能就想把人推開，誰知入手的滾燙卻讓他繃緊面孔</p>

他低頭看向她緊閉的雙眸，并伸手撫觸她滾燙的額頭</p>

懊死，這小女人哪裏是投懷送抱，她根本就是暈倒了！</p>

“水喔，豔福不淺哪！”</p>

“咦，情況好像不太對勁耶”</p>

“怎麽了？”</p>

“那女人該不會緊張到昏倒了吧？”</p>

“什麽？！”</p>

原本暗中看好戲的一群人立刻炸了鍋，再也無法僞裝成若無其事，一個接着一個全都看向蔣生</p>

“快叫救護車！”蔣生大吼，抱着失去意識的翁雅婷，始終面無表情的臉龐終于裂出一道名叫氣惱的情緒</p>

他到底招誰惹誰了？這女人什麽時候不暈倒，偏偏選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還精準地倒在他懷裏，讓他想見死不救都辦不到</p>

“呃……喔，好！”聞言，鄰桌客人立刻拿起手機撥打一一九，就連早餐店老板娘也連忙跑來關心</p>

幸虧醫院距離不遠，救護車很快抵達現場将人擡上車</p>

“誰是她的朋友或家屬？請一起陪同上車”救護人員轉身問</p>

蔣生充耳不聞，可所有人卻一致轉頭看向他</p>

“這位先生是？請快上車”救護人員催促着，就擔心時間再晚一點，交通尖峰時刻會影響救護車的前進</p>

“很抱歉，我并不認識她”蔣生臉黑婉拒</p>

“蔣先生你就好人做到底吧，到醫院後要填寫一些資料，這位小姐也需要有人看護，你就發個善心幫幫忙？”早餐店老板娘實在不忍翁雅婷沒人照顧，要不是她丢不開早餐店，聘雇的工讀生待會兒也要去上學，她也不會出此下策</p>

不過主要是她也很想幫翁雅婷一點小忙，畢竟都是早餐店常客，她實在很喜歡這個開朗有禮、每次用完餐後都會主動收拾桌面的美麗小姐，如果能借此撮合一樁緣分也不錯啊</p>

“是啊，你就好人做到底，幫個忙呗？”其他客人跟着附和，卻是唯恐天下不亂</p>

“蔣特助！蔣特助！需……需不需要我幫你跟經理請假啊？”人潮外，一名男人急喘喘地擠了進來，手中還捧着一疊畫紙，赫然就是當初制造混亂的始作俑者</p>

今天的風實在太大了，他花了好久時間才在行人道上找回這些畫紙</p>

當他發現畫上男主角竟是同公司、同部門的蔣特助後，實在吓了一跳，本能就以為蔣特助和那個被他撞的女人是男女朋友，因此才好心提議</p>

“并不需要！”蔣生投去一記冰冷眼刀，吓得男子縮起脖子，卻不明白自己哪裏說錯話了</p>

“先生，請問你可以上車了嗎？”救護人員忍不住再度催促</p>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蔣先生你就幫幫忙吧？”</p>

其他人不死心，還是眨巴地看向蔣生，讓蔣生不禁懷疑自己若是狠心拒絕，從今天開始他就會從被告白的八卦男主角變成狼心狗肺、見死不救的無情男主角，無論是哪一個，他都出名定了</p>

看看這女人到底惹出什麽麻煩！</p>

基于無奈、基于那點壓根兒就不該存在的良心、基于不想把事情鬧大的心态，他終究還是上了救護車</p>

坐在救護車裏，他忍不住低頭看向手表七點四十三分，很好，如果再加上到醫院的來回路程，他遲到定了</p>

就為了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他三年完美的全勤紀錄就此破滅，太好了！</p>

拿出手機，不敢一早就打擾頂頭上司，他只好發送請假簡訊，并調出昨晚打好的今日行程附帶寄上，好讓上司明白今日有哪些事要辦，并且不忘提醒上司今早有哪些文件需要閱覽簽訂，又有哪個部門、合作廠商需要聯絡</p>

身為一個專業特助，不讓上司的工作行程受到任何阻礙是他的責任，只可惜今天終究還是開了天窗——</p>

低頭看着眼前陷入昏睡的女人，他眉頭皺得更緊</p>

自從一年多前結束一段不愉快的戀情後，他就決定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就算今天沒有發生意外，他也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往，無關讨厭，純粹只是沒那個心情，更別說這女人顯然是個麻煩</p>

雖然他自诩處理問題的能力還不錯，但麻煩的事當然少一個是一個</p>

拿起上車前同事硬塞給他的一疊畫紙，他再次被上頭細膩、極富感情的筆觸抓住了目光</p>

早在早餐店時他就發現她的畫功了得，不只把他描繪得唯妙唯肖，就連神韻都捕捉得十成十若不是透過長期觀察以及專注描繪，一定畫不出這種感覺，只是當時的情況不容他多想</p>

可如今翻閱手中畫紙，他才發現每一張的主角都是他</p>

有專注低頭處理工作的他、有舉杯喝咖啡的他、有拿着刀叉用餐的他、也有斂眸思考的他，其中甚至有好幾張是他走在“邂逅”早餐店落地窗外的側影，她到底畫了多少個他？</p>

連走在早餐店外的身影也清楚捕捉，這是不是代表她為了畫下他，經常提早埋伏在早餐店裏？</p>

老實說她的行為足以稱得上跟蹤了，但是……</p>

哀着畫像，他發現原來自己處理工作時嘴唇是微抿的，喝咖啡時則習慣看向窗外，拿着刀叉的模樣有點冷漠，斂眸沉思時右手食指會不自覺地模着桌沿，走路的步伐大而俐落，側影卻顯得格外肅穆，且無論什麽時候，他的眼神也是不同的</p>

雖然是一貫的面無表情，但畫面上的他眼神卻極富感情，或盤算、或不悅、或疲憊、或沉思、或放松、或喜悅……</p>

她竟然完全看透了他的眼神！</p>

不只如此，無論哪一個他，她都把他畫得從容優雅、氣宇軒昂，原本不出衆的外貌在她的畫中卻變得極為出色搶眼，如果畫中主角不是他，他一定會認同那是一個氣質出衆的男子——</p>

放下畫紙，他忍不住怔愣看向眼前的小女人</p>

所以她是這樣看他的？</p>

原本輕薄的畫紙竟變得沉重，讓人再也無法輕視，他斂下眼睫思考，最後才将手中的畫紙整齊疊好，順手撫平上頭的绉摺，替她小心翼翼地将畫紙重新放入包包裏</p>

雖然無法回應她的心意，但她的心意……卻是貴重的</p>

嘆了口氣，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并測試她的額溫，滾燙的溫度讓他忍不住再次皺緊眉頭</p>

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這女人果然是個麻煩，不過還好這個麻煩懂得道歉，似乎……也不是那麽令人讨厭</p>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