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地面開始震動的時候，顧榫正在給那張剛做好的機關太師椅做最後的抛光。

起初只是輕微的嗡鳴，像是有無數只小蟲子在地底爬行。但他手中的刻刀猛地一頓，甚至在堅硬的鐵木上劃出了一道白痕。

作為一名對結構與力學極度敏感的木匠，他太清楚這種頻率的震動意味着什麽了。

不是地震。 是共振。 是成千上萬噸的血肉之軀同時踩踏大地引發的共振。

“咔嚓。”顧榫手中的刻刀被捏斷了。他那個社恐總是低垂着的腦袋猛地擡起，死死盯着院外的黑暗。

“三師弟，不用數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屋頂上傳來。

二師姐聞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裏。夜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卻吹不動她指尖那幾根若隐若現的銀絲。她眼神冰冷，像是看着一群死人。

“數量超過五千，二階以上三百，三階領主……至少十頭。”聞織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殺意，“而且空氣裏有一股很惡心的甜腥味，是黑市那種劣質的‘狂暴引獸粉’。”


“有人想平了雜役峰。”

顧榫沒說話，只是默默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塊，往地上一拍。

“起。”

随着他一聲低喝，姜糯那間剛修好的“茅草屋”突然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咬合聲。

原本樸素的木牆瞬間翻轉，露出了裏面黑洞洞的弩箭孔；屋檐下的鬥拱像積木一樣重組，變成了一排排泛着寒光的尖刺；就連院子裏的石桌都沉了下去，升起一座小型的防禦塔樓。

眨眼間，破敗的農家小院變成了一座猙獰的戰争堡壘。

“大師兄呢？”顧榫緊張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飛快地在控制樞紐上撥動。

“在磨刀。”聞織淡淡道，“他說今晚的夜宵可能會比較多。”

就在這時，那扇即使變形了也依然保留着舊木門外觀的房門被推開了。

“大晚上的拆房子呢？動靜這麽大。”

姜糯穿着一身寬松的粗布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她腳上還踩着一雙這幾天剛編的草鞋，看起來就像個剛睡醒準備去起夜的農家少女。

大黃跟在她腿邊，打了個哈欠，尾巴懶洋洋地掃過地面。小紅則站在姜糯肩膀上，正在梳理羽毛，對這緊張的氣氛視若無睹。

“小師妹，回去！”顧榫吓得差點按錯了機關按鈕，聲音都變調了，“獸潮！是獸潮！快躲進地窖！”

“獸潮？”

姜糯愣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向院外。

此時，那股黑色的洪流已經沖到了雜役峰的山腳下。

數不清的紅色眼睛在黑暗中上下起伏，像是地獄裏湧出的岩漿。沉重的蹄聲如同雷鳴，震得姜糯腳底板發麻。腥臭的風撲面而來，甚至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野獸口臭味。

要是換個普通外門弟子，看到這陣仗估計當場就吓尿了。

但姜糯的眼睛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在她的視野裏，這哪是什麽洪水猛獸啊。

這分明就是一大堆行走的新鮮食材，而且還是那種平時要進山找半天才能抓到的稀罕貨。那頭黑不溜秋的是野豬吧？那頭長角的應該是鹿？還有後面那個……好像是只大牛蛙？

“這麽多野味？自己送上門了？”

姜糯瞬間就不困了，甚至還有點驚喜地拍了拍手，“咱家的籬笆可擋不住這麽多‘客’，得趕緊把圈修一修。”

顧榫和聞織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絕望。

完蛋，小師妹吓傻了。

這可是獸潮啊！是被藥物刺激發狂、只知道殺戮的獸潮！修什麽圈？現在就算把護山大陣搬來都未必擋得住！

“我去把她拉回來。”聞織指尖銀光一閃，一根絲線就要射出。

但來不及了。

最前方的一頭龐然大物已經沖破了姜糯随手插的那圈爛木頭籬笆。

那是一頭足有兩層樓高的獨角鐵甲犀。它的皮膚像是一層厚重的鋼板，上面還挂着不知從哪撞斷的樹枝。它的眼睛血紅一片，嘴角流着白沫，顯然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它沒有絲毫減速，像是一輛失控的重型戰車，裹挾着碾碎一切的氣勢，直接撞進了院子。

甚至連顧榫設在外圍的幾個絆馬索陷阱，都被它蠻橫地扯斷崩飛。

“轟——！”

泥土飛濺。

鐵甲犀的獨角閃爍着金屬般的寒光，目标極其明确——那個站在院子中間、看起來最弱小的人類少女。

……

遠處的一棵巨樹上。

楚骁手裏舉着一塊留影石，正興奮得滿臉通紅。

畫面清晰地記錄着這一幕：無助的農女、毀天滅地的巨獸、即将在下一秒發生的血腥慘劇。

“對，就是這樣！撞上去！”楚骁激動得差點把留影石捏碎，“讓所有人看看，你那個只會吓唬人的土狗到底有什麽用！我要把你被踩成肉泥的畫面傳遍整個九州！”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明天的頭條标題：《雜役峰私養妖獸遭反噬，農女慘死獸蹄之下》。

這不僅能報仇，還能把姜糯之前的所有成績都定性為“邪道”，簡直是一箭雙雕。

“死吧，村姑。”楚骁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

雜役峰院內。

風壓已經吹亂了姜糯的劉海。

那根鋒利無比的獨角，距離姜糯的鼻尖只剩下不到三寸。

那股腥臭的熱氣甚至已經噴到了她的臉上。

顧榫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師妹——！！”

聞織的絲線在空中發出凄厲的破空聲，但顯然已經趕不上了。

大黃依舊趴在姜糯腳邊，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是把尾巴尖稍微往裏收了收，像是怕被這頭蠢牛踩髒了毛。

姜糯站在原地，沒有躲，也沒有尖叫。

她只是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然後下意識地伸出了一只手，就像是在老家趕集時，伸手去擋一頭不聽話亂拱的耕牛。

“急什麽急？”

姜糯的聲音在轟鳴的蹄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沒看見還沒開飯嗎？”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那根足以洞穿金石的犀牛角，就這麽懸停在了姜糯掌心前方一寸的地方，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