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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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這裏大概是整個修真界最擁擠、也最詭異的“假山”了。

狹窄的內部空間充斥着木屑味、潤滑油味,還有大師兄那口黑鐵鍋裏飄出來的殘羹冷炙味。顧榫設計的這個“潛行版機關屋”,外表看着是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實際上內部結構比沙丁魚罐頭還緊湊。

“三師兄,能不能把你那條大腿收一收?”錢不空被擠在角落裏,算盤頂着胸口,語氣艱難,“再擠下去,還沒出宗門,我就要算工傷了。”

“噓——別吵!”顧榫整個人趴在操作臺上,透過“石頭”表面幾個隐蔽的透氣孔緊張地盯着外面,“剛過去一隊執法弟子,沈執規那個變态,大半夜不睡覺,把巡邏頻次加了三倍。”

黑暗中,只有一顆夜明珠散發着幽微的光。

姜糯盤腿坐在正中間,懷裏依然抱着那張皺皺巴巴的羊皮地圖。大黃趴在她腳邊,正在百無聊賴地啃自己的爪子。

“應該不遠了吧?”姜糯借着珠光,手指在那張地圖上劃拉,“按照村長爺爺的标注,出了這個大門,往西走八百裏,看到兩座長得像‘饅頭’的山,中間那條縫就是。”

顧榫抽空回頭看了一眼地圖,差點手一抖把操縱杆掰斷。

“小師妹,那不叫‘饅頭山’,那是‘雙煞峰’!”顧榫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崩潰,“還有那個紅圈……你确定村長爺爺寫的是‘冰鎮西瓜’?”


“對啊。”姜糯指着紅圈旁邊的鬼畫符,“這幾個字我認識,‘水涼,瓜甜’。”

“那是上古神文!翻譯過來是‘極寒,必死’!”顧榫覺得自己的肝都在顫,“碧落黃泉瀑布,那是萬獸山脈的核心禁區。據說水溫低到能凍裂元嬰,裏面住的那條寒潭蛟,可是咱們宗主見了都要繞道走的狠角色。”

姜糯眨了眨眼,轉頭看向正在打盹的小紅(蘆花雞):“小紅,你怕冷嗎?”

小紅從翅膀底下鑽出腦袋,鄙視地看了一眼顧榫,張嘴吐出一縷暗紅色的小火苗,把狹窄的空間烤得瞬間升溫十度。

“你看,有暖氣,不怕。”姜糯淡定地總結。

“這不是暖氣的問題……”顧榫欲哭無淚。

“只要有水就行。”大師兄陸溫辭抱着他的鍋,在黑暗中甕聲甕氣地插嘴,“我不管它是蛟還是泥鳅,只要它的洗澡水能救活地裏的莊稼,我就敢去舀。”

“那要是它不給呢?”錢不空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姜糯摸了摸旁邊的鋤頭,語氣理所當然:“那就把它抓回來,給地松土。剛好咱家缺個澆水的長工。”

全員沉默。

這就是認知偏差的恐怖之處。在姜糯眼裏,這只是一次為了保住飯碗的“進貨”行為;而在師兄們眼裏,這是去送死。

“到了。”

顧榫突然低喝一聲,手指在操作臺上飛快撥動。

機關假山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底部的一排木質滾輪緩緩停止轉動。

透過觀察孔,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樹林。不遠處,一道泛着淡藍色流光的透明光幕沖天而起,将整個逍遙宗籠罩在內。

護山大陣。

這是宗門最後的防線,也是目前阻擋他們“偷渡”的最大障礙。

“按照規律,戒律堂的巡邏隊還有半柱香時間會經過這裏。”顧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二師姐,看你的了。”

聞織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擠到了最前方。

她透過觀察孔,冷冷地注視着那道流轉不休的大陣光幕。在常人眼裏,這是一道堅不可摧的靈力牆,但在她的眼中,這只是無數根交織在一起的、雜亂無章的線頭。

“只要是編織出來的東西,就有拆解的方法。”

聞織伸出手指,幾根肉眼難辨的絲線順着氣孔鑽了出去,像靈蛇一樣悄無聲息地貼上了大陣的光幕。

“滋——”

極其細微的電流聲響起。

那堅不可摧的光幕,在絲線的切割下,竟然像是融化的奶酪一樣,緩緩出現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圓洞。

“快!”聞織低喝一聲,臉色微白,“我只能維持十息。”

“走!”

姜糯一把撈起大黃,率先鑽出了機關屋。

這裏的空氣比雜役峰要冷冽得多,帶着一股山雨欲來的濕氣。

衆人魚貫而出,顧榫最後一個出來,順手在大石頭上一拍,那個巨大的機關屋瞬間折疊、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被他塞進了袖子裏。

“前面就是萬獸山脈的外圍了。”顧榫指着前方黑壓壓的森林,聲音發緊,“只要進了林子,宗門的監控陣法就失效了。但同樣的,我們的命也不歸宗門管了。”

錢不空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裏掏出三枚銅錢,往地上一撒。

叮叮當當。

銅錢落地,兩正一反。

“怎麽說?”陸溫辭湊過來問,“是大吉還是大兇?”

錢不空盯着那卦象,眉頭死死鎖在一起,手裏的算盤珠子無意識地撥動了一下。

“怪了。”

“怎麽怪?”

“卦象顯示,此行‘大兇’。”錢不空擡頭,看向姜糯,“按照常理,大兇之兆,就是九死一生。”

“那我們回去?”顧榫立刻提議。

“但在這個‘大兇’的死局裏,又透着一股極其詭異的‘大富’之相。”錢不空指着其中一枚立起來的銅錢,“這枚錢居然立住了。意思是……我們要麽死無全屍,要麽……發一筆橫財。”

姜糯探頭看了一眼:“這不就是說,高風險高回報嗎?做生意不都這樣?”

“不,小師妹。”錢不空嚴肅地搖搖頭,“這卦象的意思是,風險是我們的,回報……可能是你的。”

姜糯:“……”

“什麽人?!”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一道刺目的劍光劃破夜空,直直地朝着他們藏身的位置射來。

“被發現了!”顧榫臉色大變,“是沈執規的親衛隊!”

“跑!”

姜糯想都沒想,扛起鋤頭,拽着還在發愣的大黃,一頭紮進了前面黑漆漆的萬獸山脈。

師兄師姐們反應也不慢,陸溫辭背着鍋,聞織甩出絲線挂住樹枝,錢不空抓起地上的銅錢,顧榫開啓了鞋底的加速機關,一行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消失在茂密的叢林中。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下一秒,三名身穿戒律堂黑色制服的弟子落在了原地。

領頭的弟子蹲下身,摸了摸地上殘留的腳印,又聞了聞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火鍋底料味。

“是雜役峰的人。”

“追嗎?”另一名弟子問。

領頭弟子看着前方那片如同巨獸大口般的原始森林,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前面是萬獸山脈,這種深夜進去,就算是築基期也活不過兩個時辰。他們這是慌不擇路,找死去了。”

“那我們要不要彙報沈堂主?”

“彙報什麽?”領頭弟子冷笑一聲,站起身,“就說我們擊退了幾個試圖闖山的毛賊,對方已被逼入絕地。至于是不是雜役峰的人……死人是沒有身份的。”

幾名弟子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轉身離去。

……

林深處。

姜糯跑得氣喘籲籲,終于在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樹下停了下來。

“沒追上來吧?”她扶着樹乾,回頭張望。

“沒……呼……沒追來。”顧榫癱坐在地上,機關鞋都跑冒煙了,“他們不敢進來的。這裏已經是外圍深處了,妖獸橫行。”

“這裏很危險嗎?”姜糯疑惑地看着四周。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亮了周圍的灌木叢。這裏确實很安靜,安靜得有點過分。

“當然危險!”顧榫壓低聲音,“萬獸山脈的妖獸都有極強的領地意識,特別是夜間,那是它們狩獵的時間。我們現在的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引來……”

“汪。”

大黃突然叫了一聲,打斷了顧榫的恐怖故事渲染。

它走到旁邊的灌木叢裏,擡起後腿撒了泡尿。

“大黃!別亂做标記!”顧榫吓得魂飛魄散,“這會激怒領地主人的!”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随着大黃這泡尿撒下去,原本周圍若有若無的幾道兇厲氣息,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恐怖的存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樹上的蟲鳴聲都停了,整片森林安靜得像是全體起立敬禮。

“嗯?”顧榫愣住了,推了推眼鏡,“這附近的妖獸……怎麽好像都搬家了?”

姜糯走過去摸了摸大黃的頭:“可能是嫌它尿騷吧。你看,連妖獸都受不了這味道。”

大黃翻了個白眼,懶得解釋。這是來自食物鏈頂端的“清場”,這群沒見識的凡人。

“行了,既然安全了,就把地圖拿出來再确認一下。”陸溫辭放下鍋,開始在周圍撿乾柴,職業病讓他到了哪裏都想先生個火。

姜糯重新掏出地圖,借着月光辨認方向。

“我們現在在這裏。”她指着地圖邊緣的一塊綠色斑塊,“穿過這片‘野豬林’,再翻過那座‘猴子山’,就能看到那條河了。”

“小師妹,那是‘鐵背蒼熊領地’和‘狂暴魔猿峰’。”顧榫無力地糾正,“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那些霸主?”

“哦,熊和猴子。”姜糯點點頭,表示記住了,“熊掌好像挺補的,猴腦……算了,那個太殘忍,還是吃猴頭菇吧。”

錢不空湊過來,手裏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小師妹,咱們這次出來的成本核算,我已經列好了。如果能順手帶點這種‘土特産’回去,大概能覆蓋掉那一鍋大補湯的虧損。”

“那就順路抓點。”姜糯答應得很爽快。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警惕四周的二師姐聞織突然開口了。

“有人。”

簡單的兩個字,讓現場輕松的氣氛瞬間凝固。

“在哪?”陸溫辭手中的木棍瞬間換成了菜刀。

“後面。”聞織的手指微微勾動,幾根絲線布在空氣中,“不是戒律堂的人。氣息陰冷,腳步虛浮,身上帶着濃重的藥味。”

“藥味?”姜糯鼻子動了動,“你是說,和那個想要我命的邱老頭一樣?”

“丹鼎閣。”錢不空臉色一沉,“看來他們不僅想斷我們的糧,還想要我們的命。這種時候派人跟進萬獸山脈,絕對不是來踏青的。”

“幾個人?”顧榫緊張地問。

“三個。”聞織閉上眼睛感知了一下,“一個築基後期,兩個築基中期。都是專業的,一直在順着我們的痕跡追蹤,距離不超過五裏。”

築基後期。

對于這個除了做飯種地什麽都不會的雜役峰團隊來說,這幾乎是降維打擊。

“跑是跑不掉了。”錢不空嘆了口氣,“他們既然敢追進來,肯定帶了追蹤氣息的法寶。咱們身上這股火鍋味,隔着十裏地都能聞到。”

“那怎麽辦?”顧榫的手已經伸進了袖子裏,握住了幾個爆炸機關球。

姜糯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一眼身後黑漆漆的叢林。

她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讓師兄們感到熟悉的、每次她準備乾“農活”時特有的笑容。

“師兄,你們記得剛才三師兄說的那個……鐵背蒼熊嗎?”

“記得啊,怎麽了?”

“既然它是這一片的霸主,那領地意識應該很強吧?”姜糯指了指地圖上那個畫着豬頭的标記,“如果有人在大半夜闖進它的卧室,還在它門口放鞭炮,你說它會怎麽樣?”

顧榫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借刀殺人?”

“不。”姜糯糾正道,“是請君入甕。既然他們喜歡跟,那就帶他們去見見這裏的地頭蛇。剛好,我也想看看,這熊皮能不能剝下來做件皮襖,冬天快到了,師父那老寒腿怕冷。”

月光下,少女扛着鋤頭,眼神清澈得有些殘忍。

“走吧,帶路。”

一行人再次出發,不過這一次,他們的路線變得詭異起來,專門往那些樹木最茂密、氣息最陰森的地方鑽。

而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三個身穿夜行衣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那棵大樹下。

為首的黑衣人揭下面罩,露出一張陰鸷的臉。他手裏托着一個羅盤,上面的指針正死死指着姜糯離去的方向。

“他們進核心區了。”黑衣人冷笑一聲,“真是天助我也。在這種地方動手,就算死了,也沒人會懷疑到丹鼎閣頭上。只會以為是被妖獸吃了。”

“執事,那只狗……”旁邊的手下猶豫道,“剛才好像感覺那狗的氣息有點不對。”

“一只土狗而已,能有什麽不對?”黑衣人滿臉不屑,“頂多是肉質柴一點。跟上,閣主有令,一定要拿到那個女人的種植秘方,如果不給……就地格殺!”

三人身形一閃,再次融入黑暗。

他們并不知道,那個在他們眼裏的獵物,正在前方的黑暗中,為他們精心挑選了一塊風水極佳的“墓地”。

而且,那裏有一頭起床氣很大的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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