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夕陽最後一抹餘晖被吞沒在連綿的群山之後，雜役峰的山腰處卻點起了幾堆篝火。

姜糯站在一塊凸起的大青石上，手裏抓着一根燒火棍，指着面前那片雜草叢生的荒地，眼神比頭頂的星空還要亮。

“就在這兒。”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泥土飛濺，“不需要太複雜，也不用搞那些花裏胡哨的飛檐翹角，重點是——大！一定要大！”

顧榫抱着幾根圓滾滾的木料縮在陰影裏，聽見小師妹的話，肩膀微微一縮，手裏那把用了幾百年的墨鬥線差點纏在手指上。他低着頭，視線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裏長出了一朵花。

“大……多大？”他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結結巴巴地問。

“能裝下一千人吃飯那種。”姜糯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還要通風好，光線足，最好進門就能看見後廚的大鍋，讓大家聞着味兒就走不動道。”

一旁正在撥弄算盤的錢不空手抖了一下，算珠發出“噼啪”一聲脆響。

“一千人？”錢不空擡起頭，那張平時總寫着“莫挨老子”的鐵算盤臉上此刻滿是震驚，“小師妹，咱全宗門加起來也就三千多號人，除去閉關的、外出歷練的、辟谷不吃飯的，撐死了一千五。你這是要把整個逍遙宗都裝進去？”

“做生意要有前瞻性嘛。”姜糯把那袋子靈石往錢不空懷裏一塞，發出沉甸甸的悶響，“四師兄，這些錢當你入股，負責幫我算賬和采購佐料，怎麽樣？”


錢不空掂了掂袋子的分量，原本刻薄的嘴角瞬間上揚了一個微妙的弧度，雖然很快又被壓了下去，但那股子精明勁兒怎麽也藏不住。

“咳，既然師妹這麽有誠意……”他熟練地把袋子收進袖口，甚至沒打開數一眼——光憑手感他就知道有多少，“那師兄就勉為其難幫你管管賬。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虧了，這本金可不退。”

“虧不了。”姜糯自信滿滿，轉身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遞給縮在後面的三師兄，“三師兄，這是我畫的設計圖，你看看能不能做。”

顧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張紙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縮，最後還是鼓起勇氣接了過去。

他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紙上畫着幾個歪歪扭扭的方框，中間有幾個圓圈代表桌子，旁邊還有幾條波浪線，大概是想表示……水流？還是面條？

這畫風，比稚童塗鴉還不如。簡直是對“圖紙”這兩個字的侮辱。

但顧榫沒有笑。

他的瞳孔在接觸到那些線條的瞬間微微收縮，原本躲閃的眼神突然變得專注而銳利。他是個木匠，頂級的木匠。在他眼裏，這張醜陋的草圖迅速在腦海中解構、重組。

“方框是主體結構……圓圈是客座布局……波浪線……”顧榫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了幾下，喃喃自語，“懂了……動線循環，全自動流轉……這是……機關食堂？”

姜糯眨眨眼：“啊？我就畫了個大棚子和幾張桌子……”

“沒……沒問題。”顧榫突然擡起頭，雖然還是不敢看姜糯的眼睛，但聲音裏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半……半個時辰。”

“啥？”姜糯愣了一下，“半個時辰出圖紙？”

“建……建好。”

顧榫說完，也不等姜糯反應，轉身走到那堆木料前。

他深吸一口氣，身上的社恐氣質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他單手按在一根足有兩人合抱粗的巨型原木上，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

“起。”

随着他一聲低喝，那根沉重的原木竟然像是失去了重力，輕飄飄地浮到了半空。

緊接着，顧榫雙手飛快舞動，指間仿佛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在牽引。那根原木在空中自行旋轉，發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木屑紛飛，如同下了一場暴雪。

并沒有刀斧劈砍的動作，那些木頭就像是自己有了生命，主動在空中解體，化作一根根規整的橫梁、立柱、鬥拱。

“去。”

顧榫手指一點。

無數根處理好的木構件如暴雨般落下，精準地紮入地面，入土三分，穩如磐石。

“咔噠——咔噠——”

令人極度舒适的榫卯咬合聲此起彼伏，像是某種精密的樂器在合奏。沒有用到一顆釘子，沒有用到一點粘合劑，立柱與橫梁在空中自行尋找接口，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姜糯張大了嘴巴，手裏的燒火棍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她原本以為三師兄會叫幾個紙片人傀儡來搬磚砌牆，搞個幾天幾夜。

結果這是……3D打印？不，這是意念建模吧！

只見一座巨大的建築骨架在夜色中拔地而起。那不是姜糯想象中的簡易大棚，而是一座充滿了機械美感的巨型樓閣。雖然材質是木頭，但那種棱角分明的線條感，竟然透着一股金屬般的冷硬與堅固。

大黃趴在地上，看着那不斷升高的樓閣，吓得把腦袋埋進前爪裏，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它能感覺到，那些木頭上殘留的氣息很恐怖，甚至比它這個神獸還要古老。

那是三師兄從禁區邊緣偷偷砍回來的“鐵黎神木”，硬度堪比天階法寶，現在居然被拿來蓋飯館。

“上……上梁。”

顧榫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雙手猛地向上一合。

一根長達十丈的主梁呼嘯而至，穩穩地卡在屋頂的正中央。随着最後一聲清脆的“咔嚓”聲落下，整座建築像是活過來一般，微微震顫了一下，随即歸于平靜。

灰塵散去。

一座足以容納千人的宏偉木樓矗立在山腰。

它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雕龍畫鳳，只有極簡的線條和無數精密的機關節點。月光灑在上面，竟然泛起一層幽幽的寒光。

“好……好了。”顧榫做完這一切，那種自信的氣場瞬間消失。他又變回了那個縮手縮腳的社恐青年，紅着臉退到一邊，小聲說道，“有……有點趕，粗……粗糙了些。”

姜糯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去摸了摸那根涼沁沁的柱子。

這叫粗糙？這要是放在前世，高低得拿個普利茲克獎。

“進去看看？”姜糯興奮地搓手。

三人一狗走進大堂。

裏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最讓姜糯驚喜的是那些桌椅。

“這也是機關？”姜糯好奇地按了一下桌角的一個凸起木紋。

“嗡——”

桌子發出一聲輕響，桌面竟然自動升高了三寸，椅子的靠背也随之調整角度，變得更加傾斜舒适。

“适……适應不同種族。”顧榫在後面小聲解釋，“有的師兄……體型大，有的小。”

“絕了！”姜糯豎起大拇指，“三師兄，你這簡直是人體工學大師啊！”

“還沒完。”錢不空突然指着大堂中央。

只見地面上有一條蜿蜒曲折的木質軌道，連接着後廚窗口和每一張桌子。

顧榫手指微動，那軌道突然運轉起來。一個個木質托盤像是有磁力牽引一樣，平穩地在軌道上滑行，速度極快卻又穩當至極，連托盤裏放的一杯水都沒有灑出來。

“傳送帶？”姜糯眼睛都直了，“自動上菜？”

“這……這樣省人手。”顧榫低着頭，似乎對自己“偷懶”的行為感到羞愧，“不用……跑堂的。”

姜糯激動得想沖過去抱三師兄大腿，但考慮到對方可能會當場暈過去，只能強行忍住。

這就是修仙界的生産力嗎？

這哪裏是食堂，這分明就是一座精密的工業流水線！

“硬件齊活了。”姜糯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一直撥弄算盤的錢不空，“四師兄，接下來看你的了。這招牌，怎麽挂？”

錢不空收起算盤，從袖子裏掏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金絲楠木牌匾。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七個大字，字跡還沒乾透，顯然是剛才趁着蓋房子的時候現寫的。

姜糯湊過去一看，嘴角抽搐了一下。

《萬界第一大食堂》

“是不是……太狂了點？”姜糯指着那個“萬界第一”，“咱這才剛起步，容易招打。”

“做生意不狂，怎麽讓人記住？”錢不空冷笑一聲，手指撫過那幾個字，眼裏閃爍着金幣的光芒，“再說了，就憑師妹你那能讓人原地突破的蘿蔔湯，這名字不僅不狂，還謙虛了。”

他大手一揮，靈力托着牌匾飛向大門正上方，“砰”的一聲，穩穩挂住。

“既然丹鼎閣說我們無證經營，那是他們眼瞎。現在我們有店面，有招牌，我看誰還敢說這是路邊攤。”

姜糯看着那塊在夜色中閃閃發光的牌匾，心裏的底氣一下子足了。

“好！那就這麽定了！”她一拍巴掌，“明天正式開業！菜單我都想好了，除了蘿蔔湯，再加上紅燒肉、清炒小白菜，主食就上那個靈米飯。”

“價格呢？”錢不空掏出一個小本子，筆尖懸在紙上，“按我的意思，這蘿蔔湯既然能治傷，怎麽也得賣個五十靈石一碗。比起回春丹，還是便宜了一半，絕對有人搶。”

“不行。”姜糯搖頭，“五十太貴了。”

“貴？”錢不空眉毛一挑，“師妹，你那是神藥，不是洗鍋水！五十我都嫌虧本。”

“四師兄，賬不是這麽算的。”姜糯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我們現在是被封鎖狀态，那個邱鶴齡肯定會想辦法阻撓客流。如果價格定得太高，大家會猶豫，會觀望。”

她伸出一根手指：“十靈石。就賣十靈石。”

“你瘋了？”錢不空差點跳起來，“那一鍋湯光是耗費的靈氣都不止這個數！還有大黃的……肥料成本呢？”

角落裏的大黃聽到“肥料”兩個字，幽怨地把頭扭向一邊。

“我們要的是流量。”姜糯耐心解釋道，“我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不來吃這一頓就是虧了一個億。只要人進來了，吃了第一口，上瘾了，以後漲價不就是我們說了算？”

錢不空皺着眉頭，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噼裏啪啦響了一陣。

半晌，他停下動作，深深看了姜糯一眼：“先把豬騙進來殺？”

“怎麽說話呢，那叫培養用戶習慣。”姜糯糾正道。

“行。”錢不空合上賬本，眼中精光一閃，“既然要玩大的，那就徹底點。光便宜還不夠，還得讓他們有緊迫感。”

他轉身從懷裏掏出一疊空白的符紙，指尖靈力湧動，開始飛快地書寫。

“發傳單？”姜糯湊過去看。

“不僅是傳單，還是優惠券。”錢不空一邊寫一邊冷笑，“我去把這些撒遍外門和內門必經之路。上面就寫：‘萬界第一大食堂開業大酬賓，憑此券，全場菜品——前三天半價！’”

“半價？那就是五靈石？”姜糯心疼了一下，但為了長遠大計，忍了，“行，聽你的！”

錢不空寫完最後一張，随手一揚，幾百張符紙化作流光，鑽進了他的袖子裏。

“萬事俱備，只欠客源。”

他走到門口，望着遠處燈火通明的丹鼎閣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弧度。

“邱鶴齡不是說只有丹藥才是正統嗎？明天我就讓他看看，什麽叫‘民以食為天’。”

……

夜深了。

雜役峰上靜悄悄的，只有那座新落成的巨型木樓在月光下靜靜矗立，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等待着吞噬明日洶湧而來的人潮。

姜糯躺在食堂後院剛鋪好的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她聽着窗外大黃偶爾的呼嚕聲，心裏盤算着明天的備菜量。地裏的蘿蔔夠不夠？那頭剛抓回來的蠻豬肉質怎麽樣？

而在遙遠的主峰，幾個起夜的弟子正撿起地上一張随風飄落的金色符紙，借着月光讀出了上面的字，随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場關于“吃”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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