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接下來的三天，逍遙宗發生了一件怪事。

這件怪事最初是從禦獸峰爆發的。

清晨，禦獸峰演武場。

內門弟子趙鐵牛正黑着臉，手裏舉着一根挂着新鮮靈獸肉的逗獸棒，對着自家那頭平日裏威風凜凜、此刻卻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的烈火獅怒吼。

“起來！給我起來訓練！那是二階妖獸的後腿肉，花了我五塊靈石，你平日裏不是最愛吃嗎？”

烈火獅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塊血淋淋的肉，鼻孔裏噴出一股嫌棄的熱氣，把頭扭向了雜役峰的方向。

它喉嚨裏發出一種類似嬰兒嗚咽的聲音，口水順着獠牙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把乾燥的地面燙出幾個小坑。

“你病了？”趙鐵牛急了，伸手去摸獅子的額頭。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雜役峰那邊吹來。


風裏夾雜着一絲極其霸道、混雜着蘿蔔清香和某種肉類炖煮後的濃郁鮮味。

原本趴在地上的烈火獅，“嗷”地一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彈射起跳。

它掙斷了精鐵打造的鎖鏈，無視了主人手裏的靈肉，像一條瘋狗一樣朝着風吹來的方向狂奔而去。

趙鐵牛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地面一陣劇烈震動。

轟隆隆——

他回頭一看，吓得臉色煞白。

不僅僅是他的烈火獅。

旁邊師弟養的鐵背熊、師妹養的追風狼、甚至長老院子裏養的那幾只眼高于頂的仙鶴，此刻全都紅着眼，彙聚成一股萬獸奔騰的洪流，咆哮着沖向同一個目的地。

“獸潮！獸潮暴動了！”

趙鐵牛凄厲的慘叫聲響徹禦獸峰。

……

并沒有獸潮。

當禦獸峰的一衆長老氣急敗壞地追到山腳下時，看到的場景讓他們懷疑人生。

雜役峰大食堂的後門處，擺着幾個巨大的木桶。

那是姜糯特意吩咐留出來的“泔水桶”，裏面裝着切下來的蘿蔔纓子、剔掉肉的骨頭架子，還有一些被擇出來的爛菜葉。

那群在禦獸峰平日裏非靈泉不飲、非妖丹不吃的靈獸們，此刻正毫無尊嚴地擠在泔水桶前，為了搶奪一片蘿蔔葉子大打出手。

那頭烈火獅最是兇猛，一爪子拍飛了追風狼，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桶裏，吃得呼哧帶響，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

“這……這成何體統！”禦獸峰長老氣得胡子亂顫，手指哆嗦着指着那一幕，“堂堂靈獸，竟食……食嗟來之食！”

姜糯正背着手站在門口，旁邊跟着負責安保的大黃。

大黃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那群搶食的靈獸，低低地“汪”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來自血脈深處的威壓。

正在搶食的獸群瞬間僵硬，随後極其乖巧地排成了一排，哪怕口水流了一地，也不敢再造次。

姜糯笑眯眯地看着那位長老：“這位長老，話不能這麽說。俗話說得好，衆生平等，吃飯積極。您家這獅子有些消化不良，吃點蘿蔔葉子通通氣，正好。”

“胡說八道！我禦獸峰的靈獸……”

長老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那烈火獅突然擡起頭，仰天長嘯一聲。

“吼——！”

這一聲吼，中氣十足，渾身毛發根根豎起，一股突破的氣息從它體內轟然爆發。

二階後期，突破至三階！

長老的罵聲卡在喉嚨裏，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吃泔水……突破了？

姜糯從筐裏摸出一根有點蔫的小胡蘿蔔，遞過去：“承惠，這頓加餐，五十靈石。看在是第一次的份上，沒收你們服務費。”

長老顫抖着手掏出靈石，看着自家那頭正在舔嘴唇的獅子，世界觀碎了一地。

……

如果說禦獸峰是“獸心所向”，那麽劍修峰則是“道心崩塌”。

往日裏，劍修峰是最清冷的地方。

弟子們崇尚苦修，辟谷是常态，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以此來打磨意志，追求那一劍光寒。

但這兩天，劍修峰的畫風變了。

清晨的問候語不再是“師弟，今日揮劍多少次？”，而是變成了充滿煙火氣的——

“師弟，搶到號了嗎？”

外門廣場的一角，這裏原本是弟子們切磋劍法的地方，現在卻變成了黑市交易中心。

“出雜役峰大食堂午餐號一個！位置靠前，就在大鍋旁邊，聞味兒都比別人濃！”

“只要三十靈石！不講價！”

一個身穿外門服飾、看起來尖嘴猴腮的弟子正舉着一張寫着號碼的竹簽叫賣。

話音剛落，一道淩厲的劍光閃過。

一名身背重劍的內門師兄冷着臉落地，随手抛出一袋靈石：“我要了。”

“哎喲，是李師兄！”賣號的弟子眉開眼笑，“您不是早已辟谷三年了嗎？這……”

李師兄冷哼一聲，收起竹簽，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紅暈：“辟谷是為了清心寡欲，但這幾日心魔作祟，那蘿蔔湯……那是為了穩固道心。這是修行，你懂什麽？”

說完，他禦劍而起，方向直指雜役峰，速度比平日裏去斬妖除魔還要快上三分。

而在他身後，更多沒搶到號的劍修頓足捶胸。

“該死！我的瓶頸松動了，就差那一碗湯！”

“別攔我，我要去雜役峰門口打地鋪！我就不信明天搶不到！”

逍遙宗的主峰之上。

雲霧缭繞的大殿露臺上，宗主許觀瀾負手而立，目光穿透層層雲霧，将下方的一幕幕盡收眼底。

在他身後，掌管宗門內務的劉長老一臉憂色：“宗主，這……這太不像話了。全宗上下，無論內門外門，甚至連長老們都無心修煉，整日惦記着一口吃的。那姜糯丫頭，簡直是在亂我宗門道心啊！”

許觀瀾卻沒有生氣，反而捋着胡須，發出爽朗的笑聲。

“亂？我倒覺得，這幾百年來，咱們逍遙宗從未像這兩天這般……有生氣。”

他指了指下方那條如同長龍般蜿蜒向雜役峰的人流。

“你看那些弟子，往日裏死氣沉沉，為了幾塊靈石勾心鬥角。現在呢？為了搶個號，竟然學會了團結協作，甚至還有人組隊去幫姜糯那丫頭種地換飯票。”

“可是……”劉長老猶豫道，“丹鼎閣那邊，反應很大。邱閣主已經砸了三套茶具了。”

聽到“丹鼎閣”三個字，許觀瀾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邱鶴齡霸道太久了。”

許觀瀾淡淡道，“水至清則無魚，丹太貴則無路。姜糯這丫頭是條鲶魚，把這潭死水攪渾了，或許是好事。只要不出大亂子，随她去鬧。”

……

宗主的縱容，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丹鼎閣。

往日裏門庭若市、求藥者排成長龍的丹鼎閣，如今冷清得像個義莊。

大堂裏，幾個負責接待的丹童趴在櫃臺上打瞌睡，偶爾有一兩只蒼蠅飛過，發出嗡嗡的嘲笑聲。

“啪！”

內堂傳來一聲脆響，那是極品白玉茶盞碎裂的聲音。

邱鶴齡臉色鐵青地坐在太師椅上，胸膛劇烈起伏。他看着手裏那本薄得可憐的賬冊，眼裏的紅血絲像蜘蛛網一樣蔓延。

“三天……才賣出去五瓶回氣丹？”

邱鶴齡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一股陰森的寒意。

站在下首的大弟子戰戰兢兢地回話：“師……師父，弟子們都說，雜役峰的蘿蔔湯，五塊靈石一碗，喝完回氣速度比咱們的一階回氣丹還要快兩成，而且……而且還沒有丹毒。”

“放屁！”邱鶴齡猛地拍桌子站起來，唾沫星子噴了弟子一臉，“蘿蔔就是蘿蔔！怎麽可能比得上我丹鼎閣千錘百煉的靈丹？那是妖術！是障眼法！”

弟子不敢反駁，只敢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其實，他袖子裏也藏着半個沒吃完的烤紅薯，那是他花了高價從黃牛手裏買的，準備留着晚上修煉時沖關用。

邱鶴齡在屋子裏來回踱步，焦躁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不能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下個月的宗門資源分配，丹鼎閣就要墊底了！”

他猛地停住腳步，眼神陰鸷地看向窗外那個熱鬧非凡的方向。

“好個姜糯，好個雜役峰。既然你們要斷我的財路，那就別怪我斷你們的根。”

“去，把那個‘東西’拿出來。”邱鶴齡壓低聲音，語氣森然。

弟子渾身一顫，猛地擡頭：“師父，您是說……那個？可是那是禁……”

“閉嘴！讓你去就去！”邱鶴齡厲喝道，“做得乾淨點。既然他們種地種得這麽開心，我就讓他們知道，這地……不是那麽好種的！”

……

雜役峰，夜深人靜。

白天的喧嚣終于散去，但空氣中依然殘留着濃郁的食物香氣。

後廚裏，燭火搖曳。

姜糯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擺着一張巨大的規劃圖，手裏拿着炭筆，正在上面勾勾畫畫。

“明天開始，要在東邊再開墾三十畝地，專門種小白菜。南邊那塊地留給大黃，它最近有點便秘，得多吃點南瓜。”

她一邊念叨，一邊轉頭看向竈臺方向。

那裏，大師兄陸溫辭正靠在牆角，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

他那雙平日裏握劍極穩、如今握刀極快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着。

在他腳邊，堆着幾座小山一樣的蘿蔔皮和土豆皮。

今天一天，大食堂接待了整整三千名食客。

這意味着，陸溫辭一個人，完成了三千人份的食材處理。

哪怕他是金丹期修士，哪怕他有解牛刀法，這種高強度的機械勞動，也已經逼近了他的極限。

“大師兄……”姜糯輕輕走過去，蹲在他身邊，心疼地看着他那雙有些紅腫的手。

陸溫辭勉強睜開眼，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聲音沙啞：“沒事，小師妹。大家愛吃……就是對廚道最大的認可。我還能切……再來五千斤，也沒問題。”

“不行。”姜糯堅決地搖搖頭。

她站起身，看着滿屋子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食材，又看了看正在角落裏累得直打呼嚕、連火都噴不出來的小紅。

這種“小作坊”式的生産模式，已經徹底跟不上宗門那群餓狼的需求了。

如果為了賺錢把師兄累垮了，那這錢賺得還有什麽意義？

“錢師兄！”姜糯突然回頭喊道。

正在隔壁數錢數得眼冒金光的錢不空探出頭：“怎麽了？又沒零錢了？”

“別數了。”姜糯目光灼灼，指着這狹窄擁擠的後廚，“把今天的利潤都拿出來。”

錢不空一愣，下意識護住儲物袋：“乾嘛？這可是血汗錢！”

“我們要搞大事。”

姜糯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那是她憑着記憶畫出來的“自動喂豬流水線”改良版。

“明天一早，我要找三師兄。”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們要讓這個廚房，動起來。”

她要讓機關術和廚道結合，把這雜役峰，變成一座真正的、全自動化的——

食物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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