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關燈
小
中
大
丹鼎閣,議事正廳。
這裏本該是逍遙宗最富麗堂皇、藥香缭繞的地方,此刻卻彌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夕陽的餘晖透過雕花窗棂斜照進來,沒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一清二楚——那是丹藥被砸碎後騰起的粉末。
“砰!”
一聲脆響,又一只價值不菲的青玉茶盞在地面炸開,碎片飛濺,劃破了跪在地上的執事弟子的臉頰。
那弟子連擦都不敢擦,把頭埋得更低,額頭死死貼着冰冷的地磚,身體抖得像篩糠。
“退貨?又是退貨?!”
邱鶴齡披頭散發,平日裏那副仙風道骨的長老做派蕩然無存。他手裏攥着一卷厚厚的賬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猛地将賬冊甩在執事臉上,紙頁嘩啦啦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的紅叉觸目驚心。
“給我念!大聲念!今天又有多少不知死活的東西來退丹?”
執事弟子哆哆嗦嗦地撿起一頁紙,聲音帶着哭腔:“回……回禀長老,今日外門共有三百二十四名弟子申請退掉之前預訂的‘回春丹’和‘聚氣散’。理由是……理由是……”
“說!”邱鶴齡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桌案。
“理由是他們手頭緊,靈石要留着去雜役峰……辦卡。”執事弟子閉着眼,一口氣說了出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邱鶴齡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風箱般粗重的喘息聲。
辦卡。
又是辦卡!
這幾天,這兩個字就像夢魇一樣纏着他。
雜役峰那個所謂的“大食堂”,推出的什麽“至尊會員卡”,簡直就是吸血的魔窟。聽說只要充值一百塊下品靈石,就能享受什麽“貴賓通道”和“新品試吃”。
那些平日裏連買一顆下品丹藥都要扣扣搜搜的外門弟子,竟然為了喝一碗蘿蔔湯,把多年的積蓄都掏了出來送給姜糯那個死丫頭!
“荒謬!簡直荒謬!”
邱鶴齡在廳內來回踱步,鞋底踩在瓷片上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丹藥乃是大道!是修仙者的根本!那蘿蔔湯算什麽?那是凡人的吃食!那是豬食!他們寧願花錢去吃豬食,也不買我的丹藥?”
他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着地上的執事:“是不是你們煉丹的時候偷工減料了?還是丹毒沒除乾淨?為什麽他們說那湯的效果比丹藥好十倍?”
執事弟子冤枉得快哭了:“長老,冤枉啊!咱們丹鼎閣的品控一直是宗門最嚴的。可是……可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說道:“弟子偷偷讓人去買了一份那邊的‘今日特供’。那湯裏的靈氣……确實比咱們的中品回春丹還要純淨,而且沒有任何燥熱的丹毒殘留。喝下去,就像是被溫柔的水流洗滌了經脈……”
“閉嘴!”
邱鶴齡反手一巴掌抽過去,将那執事打得在地上滾了兩圈。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是妖術!是透支生命潛力的邪法!你懂不懂?”
他咆哮着,試圖用聲音掩蓋內心的恐慌。
但他騙不了自己。
作為浸淫丹道百年的老手,他怎麽可能看不出其中的門道?
那根本不是什麽邪法。
那就是純粹的、碾壓級別的原材料優勢。
姜糯那個怪胎,種出來的東西本身就帶着一種近乎“先天”的靈韻。再加上那個只會耍大刀的廚子,不知道用了什麽古怪手法,竟然能完美鎖住食材的靈氣。
這根本不是公平競争。
這是一場降維打擊。
就在這時,大廳正中央的一塊傳訊玉璧突然亮了起來。
原本還在咆哮的邱鶴齡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瞬間噤聲。他慌忙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袍,抹了一把臉,換上一副恭順的表情,對着玉璧深深一拜。
“見過內門劉長老。”
玉璧光芒閃爍,并沒有顯露出人像,只傳出一道冷漠蒼老的聲音,帶着高高在上的威壓。
“邱鶴齡,這一季度的報表,我看過了。”
邱鶴齡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劉長老,您聽我解釋,這是因為……”
“我不聽解釋。”那聲音打斷了他,不帶一絲感情,“丹鼎閣是宗門的錢袋子,也是我們這些老家夥修煉資源的來源。上個月,上繳的靈石少了三成。這個月才過去一半,流水竟然跌了七成。”
“邱鶴齡,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太久,是不是忘了規矩?若是下個月還不能恢複正常,丹鼎閣明年的資源配額,就砍掉一半吧。至于你……若是管不好,有的是人想坐你那個位置。”
玉璧的光芒暗淡下去,聲音徹底消失。
但那最後幾句話,卻像是一把冰刀,狠狠插進了邱鶴齡的心髒。
砍掉配額。
換人。
這簡直就是要他的命!
他為了爬到外門丹鼎閣主事長老的位置,花了多少心思,送了多少禮,得罪了多少人?
如果現在被撸下去,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人,絕對會把他生吞活剝。
還有他私自挪用的那筆公款……如果資金鏈斷了,這個窟窿就再也堵不上了。
“不……不能這樣……”
邱鶴齡跌坐在滿地狼藉中,眼神呆滞。
執事弟子早就趁機溜了出去,空蕩蕩的大廳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外面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遠處的山峰——那是雜役峰的方向,此刻卻燈火通明。
即便隔着這麽遠,邱鶴齡似乎都能聞到風中飄來的那股令人作嘔的飯菜香味,還能聽到那邊隐隐傳來的歡聲笑語和數靈石的聲音。
“憑什麽?”
邱鶴齡喃喃自語,五官逐漸扭曲,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一個種地的野丫頭,一個被劍修淘汰的廚子,憑什麽騎到我頭上來?”
“既然正規手段贏不了你們……”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眼中的恐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那就別怪我掀桌子。”
他走到大廳角落的一個暗櫃前,打出幾道複雜的法訣。
暗櫃無聲滑開,露出裏面的一只黑色儲物袋。
那是他的私庫,是他這百年來通過克扣弟子份例、倒賣次品丹藥攢下的全部家當。
本來是打算用來沖擊元嬰期的資源,現在,只能先拿來保命了。
“沒有了食材,我看你們怎麽開店。”
邱鶴齡陰冷地笑着,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只要地廢了,任你有通天的廚藝,也只能對着荒山喝西北風。”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種在古籍殘卷上看過的禁藥——絕戶毒。
那是一種極其陰損的東西。
并非針對活人,而是針對土地。
只需一滴,就能破壞地脈結構,讓原本肥沃的靈田變成寸草不生的死地。而且這種毒素會滲透進土壤深層,甚至污染地下水系,持續時間長達百年。
一旦使用,那就是斷子絕孫的行徑,被修真界正道所不齒。
如果被戒律堂查出來,那就是廢除修為、逐出宗門的重罪。
但邱鶴齡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
如果不乾掉姜糯,他現在就會死。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把。
“只要做得乾淨點……只要僞裝成地脈枯竭……”
邱鶴齡的手指撫摸着儲物袋粗糙的表面,呼吸急促。
他轉身回到桌案前,從袖中取出一枚沒有任何标記的黑色傳訊玉簡。
這是黑市專用的聯絡器,單向聯系,閱後即焚。
他注入一絲靈力。
玉簡微微震動,發出一層幽暗的光暈,一行扭曲的文字浮現在空中:
【幽影樓,接一切髒活。只認錢,不問因果。】
邱鶴齡深吸一口氣,用神識在玉簡上刻下一行字:
“我要買那個東西。另外,再要一個最好的‘土行者’,今晚就要。”
發完這條訊息,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太師椅上。
窗外,夜色如墨,仿佛一張巨大的嘴,正等待着吞噬一切。
而在那遙遠的雜役峰方向,喧鬧聲依舊。
邱鶴齡死死盯着那個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笑吧……盡情地笑吧。”
“今晚過後,我要讓你們雜役峰,變成真正的荒墳。”
……
與此同時,雜役峰。
大食堂的最後一位客人剛剛心滿意足地打着飽嗝離開。
錢不空手指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動,那清脆的響聲在他聽來簡直是世間最美妙的樂章。
“今日流水,三千六百下品靈石。”
錢不空報出這個數字時,聲音都有些顫抖,“這還不算那些預充值的會員卡。”
正在擦桌子的姜糯停下動作,眼睛亮晶晶的:“四師兄,那咱們是不是有錢修路了?我想把山腳那段路鋪平點,不然牛車走起來太颠,容易把蛋震碎。”
“修!必須修!”錢不空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別說修路,就算你想給那頭牛鑲金牙都行!”
陸溫辭解下圍裙,從後廚走出來,臉上雖然帶着疲憊,但精神極好。他手裏拿着那把菜刀,輕輕摩挲着:“小師妹,今天的蘿蔔品質似乎比昨天更好了。我切的時候,能感覺到裏面的靈氣在跳動。”
“那是肯定的!”姜糯得意地揚起下巴,“昨晚我可是給地裏加了‘特制肥料’的。”
雖然她沒說那肥料是大黃的排洩物發酵來的,但師兄們還是很給面子地點頭稱贊。
“對了。”
一直在旁邊安靜繡花的二師姐聞織突然停下手中的針線,微微擡頭,目光看向窗外的黑暗深處。
“怎麽了二師姐?”姜糯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
聞織微微皺眉,手指輕輕勾動了一下指尖幾乎看不見的絲線:“沒什麽。只是感覺今晚的風,有點髒。”
“髒?”姜糯吸了吸鼻子,“沒有啊,只有紅燒肉的味道。”
聞織沒有解釋,只是低頭繼續手中的活計,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大概是有些老鼠,聞着味兒想來偷東西吃了。”
姜糯一聽“偷東西”,立刻警覺起來,抱緊了自己的小竹筐:“那得讓大黃警醒點。咱家的蘿蔔可金貴了,一根都不能少!”
院子角落的狗窩裏。
原本正在呼呼大睡的大黃突然打了個噴嚏,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夢話:“汪……(這味道……有點上頭……)”
夜色漸深。
一場針對雜役峰土地的陰謀,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
而此時的邱鶴齡并不知道,他即将送出去的這份“大禮”,将會以一種他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被這份土地“笑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