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丹鼎閣的山門其實很氣派。

九十九級白玉臺階，兩旁立着兩尊巨大的青銅煉丹爐，終年紫煙缭繞。往日裏，這地方連蒼蠅飛進去都得先交兩塊靈石的過路費。

但今天，這裏比菜市場還熱鬧。

“那個誰，手腳麻利點！”紅臉老道手裏抓着一把明晃晃的封條，指揮着幾個雜役峰的弟子，“這青銅爐子是古董，別磕壞了！這以後就是咱們藥膳部用來烤紅薯的烤爐了！”

邱鶴齡是被兩個人架着回來的。

他剛從昏迷中醒來，一睜眼就看到這幅“家破人亡”的景象，兩眼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住手……住手啊！”邱鶴齡掙脫攙扶，跌跌撞撞地撲向臺階，“這是祖師爺留下的基業！那是鎮閣的紫金爐！你們這群強盜！我要去宗門執法堂告你們！”

“告誰？”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唐不疑站在臺階頂端。他已經換下那身華麗的閣主法袍，穿上了一件不知從哪找來的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手裏還提着一把……斧頭？

“閣、閣主？”邱鶴齡愣住了，“您這是要……”

“這牌匾太礙事了。”唐不疑指了指頭頂那塊寫着“丹道至尊”的金漆大匾，“擋光，影響大師兄曬蘿蔔乾。”

說完，這位前任閣主掄起斧頭。

“咔嚓！”

那塊在修真界挂了三千年的金字招牌，像塊爛木頭一樣被劈成了兩半，轟然墜地。

激起的灰塵撲了邱鶴齡一臉。

全場的丹鼎閣弟子都傻了。那是他們的信仰，是他們的驕傲，現在被自家老大親手劈了當柴燒？

“愣着乾什麽？”唐不疑瞪了一眼那群呆若木雞的弟子，“還不快來幫忙？把這些虛頭巴腦的裝飾都拆了！以後這裏是藥膳部，要講究實用！實用懂不懂？”

“閣主！您瘋了嗎？”邱鶴齡跪在地上，捧着半塊牌匾痛哭流涕，“這是要把丹鼎閣的根都挖斷啊！”

“根早就爛了。”

唐不疑扔下斧頭，眼神裏只有一種狂熱的清明，“老朽吃了那碗蘿蔔才明白，以前咱們守着的不是道統，是垃圾。既然輸了，就要輸得起。從今天起，別叫我閣主，叫我唐雜役。”

他轉身對着正背着手溜達上來的姜糯和陸溫辭，腰彎成了九十度：“峰主，大師傅，後廚清理出來了，随時可以入駐。”

姜糯滿意地點點頭，順手遞給唐不疑一顆從路邊拔的野果：“表現不錯，賞你的。”

唐不疑如獲至寶，雙手捧着那顆野果，比捧着仙丹還小心。

邱鶴齡癱坐在地上，看着這一幕，心裏的防線徹底崩塌。

連閣主都叛變了，他還堅持個什麽勁？

“讓開讓開！”

錢不空手裏拿着那個金算盤，像個趕鴨子的農夫，領着一群賬房先生沖進了丹鼎閣大殿，“別擋着我們盤庫！時間就是金錢！那個邱長老，別坐地上了，趕緊把庫房鑰匙交出來，不然誤工費你賠不起。”

邱鶴齡哆嗦着手，從懷裏摸出一串玉符。

他認命了。

“都在這兒了……”邱鶴齡聲音嘶啞，仿佛瞬間老了十歲，“極品靈石庫、千年靈藥庫、還有……還有這幾年的賬本。”

錢不空一把抓過玉符，扔給身後的姜糯：“小師妹，去挑點喜歡的。特別是那種亮晶晶的石頭，大黃不是斷糧好幾天了嗎？”

“好嘞！”

姜糯眼睛一亮，把竹筐往背上一甩，帶着大黃就往庫房沖。

丹鼎閣的寶庫位于地下三層，防護陣法重重。但現在有了邱鶴齡的玉符，加上唐不疑的帶路，這裏就像姜糯自家的後院一樣暢通無阻。

厚重的石門緩緩打開。

一股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

只見巨大的地下空間裏，極品靈石堆成了小山，散發着迷人的紫光。另一邊，一排排架子上擺滿了玉盒，裏面裝着各種珍稀靈藥。

“汪！”大黃興奮地叫了一聲，直接撲向那座靈石山，張嘴就咬。

“咔嚓咔嚓。”

堅硬無比的極品靈石在它嘴裏像炒豆子一樣脆響。

姜糯也沒閑着，她雖然看不懂那些靈藥的品階，但她有一種直覺——哪種藥材生命力強，哪種就好吃。

“這個紅色的果子不錯，像番茄。”姜糯抓起一個價值連城的“朱果”，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師兄，晚上加個糖拌西紅柿。”

陸溫辭跟在後面，看着滿屋子的天材地寶，微微點頭：“勉強能用。雖然比不上咱們種的，但勝在量大，可以做大鍋飯。”

要是以前，邱鶴齡聽到這種話肯定要拼命。但現在，他只是麻木地站在門口，看着這群強盜把丹鼎閣幾千年的積累當成買菜。

錢不空沒有去管那些實物。

他找了個舒服的椅子坐下，随手翻開一本賬簿，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

“固定資産折合靈石三億兩千萬……流動資金五千萬……外債兩百萬……”錢不空嘴裏念念有詞，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這一波，肥了。”

“四師兄！”姜糯從靈石堆裏探出頭，懷裏抱着一塊足有磨盤大的靈髓，“這個能不能給三師兄做個新床板？我看他那床太硬了。”

“準了。”錢不空大手一揮，“今天全場消費，邱公子買單。”

邱鶴齡嘴角抽搐，把頭扭向一邊。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分贓……哦不，接收現場，一陣急促的蜂鳴聲突然響起。

錢不空挂在腰間的一枚傳訊玉簡，開始瘋狂震動。

這是商盟特制的加急玉簡，只有發生重大金融變故時才會響。

錢不空眉頭一皺，放下賬本，神識探入玉簡。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怎麽了？”一直在關注他的陸溫辭察覺到了不對勁。

錢不空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那堆極品靈石前，撿起一塊，對着光仔細看了看。

原本紫光流轉的靈石，此刻竟然顯得有些黯淡。

不僅僅是這一塊。

姜糯懷裏抱的那塊靈髓，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

“四師兄，這石頭怎麽變醜了？”姜糯疑惑地拍了拍靈髓，“是不是放太久過期了？”

“不是過期。”

錢不空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是貶值。”

他猛地轉頭看向邱鶴齡：“丹鼎閣在商盟是不是有大額的靈石兌換契約？”

邱鶴齡一愣，下意識點頭：“有……大概八千萬的額度，是用來維持藥材采購的，怎麽了？”

“裴九算那個瘋子。”

錢不空捏碎了手裏的玉簡，咬牙切齒，“他在抛售。不僅是抛售丹鼎閣的契約，他在做空整個逍遙宗地界的靈石彙率！”

“什麽意思？”姜糯抱着石頭，一臉茫然，“做空是什麽？能吃嗎？”

“意思是，”錢不空看着滿屋子的靈石山，臉色難看至極，“如果我們現在不把這些石頭花出去，明天早上，這一屋子的極品靈石，可能連個饅頭都買不到。”

邱鶴齡聽傻了：“這……這怎麽可能？靈石是硬通貨啊！”

“在資本手裏，沒有什麽是硬的。”錢不空把算盤往腰上一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在逼我們。要麽看着資産縮水成廢紙，要麽……求他。”

轟隆——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雷鳴。

不是天劫，是要下雨了。

陰沉的天色透過寶庫的通風口映照進來，給滿屋子的寶物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

姜糯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大石頭，又看了看旁邊還在沒心沒肺啃石頭的大黃。

“變廢紙？”姜糯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她把那塊巨大的靈髓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既然錢不值錢了，”少女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清澈得有些吓人，“那我們就換一種東西當錢好了。”

錢不空一愣：“換什麽？”

姜糯指了指陸溫辭背後的那口大黑鍋，又指了指自己竹筐裏的蘿蔔。

“換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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