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商盟飛舟，頂層露臺。

風很大，吹得裴九算的錦袍獵獵作響。他手裏捏着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那是一張剛剛從黑市上高價收來的“飯票”。

紙質粗糙，一看就是用雜役峰後山的爛樹皮造的。上面還歪歪扭扭地蓋着一個梅花狀的紅印，仔細聞，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紅燒肉味。

但這玩意兒現在比商盟發行的紫金彙票還要硬。

“先生。”之前那個去雜役峰“收屍”卻灰頭土臉回來的商盟執事，此刻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抛售計劃……崩了。”

“不用你說。”裴九算松開手指，那張飯票并沒有被風吹走，而是像一塊沉甸甸的金磚一樣落在他腳邊的桌案上，“就在剛才，逍遙宗分部的九大錢莊發來急報，我們的靈石儲備被擠兌空了。那些修士寧可要一張蓋了狗爪印的廢紙，也不要我們的極品靈石。”

執事咽了口唾沫：“那……我們繼續砸盤？”

“砸個屁。”裴九算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對方已經拒收靈石了。你現在砸得越狠，市面上的靈石越不值錢，反而會讓手持實物資産的雜役峰身價倍增。我們這是在拿自己的血肉，去喂肥那群村夫。”

這簡直是商盟成立三萬年來最大的笑話。


他們想用資本淹沒一個種地的，結果人家直接換了個賽道，把“糧食”變成了新的“黃金”。

“裴兄，看來你的算盤也有打空的時候。”

一個略帶戲谑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姬臨淵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手裏把玩着兩顆核桃，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作為九州世家聯盟的少主，他通常不會出現在這種充滿銅臭味的地方，除非——這裏有比錢更吸引人的東西。

裴九算沒有回頭：“姬少主是來看笑話的？”

“我是來感謝你的。”姬臨淵走到欄杆邊，俯瞰着下方燈火通明的雜役峰，“如果不是你把靈石做空，我也沒機會用幾把破劍和幾堆爛礦石，從那群傻弟子手裏換來這麽多飯票。”

他攤開手，掌心裏厚厚一沓飯票，少說也有上百張。

“你要這些做什麽？”裴九算皺眉，“姬家缺飯吃？”

“裴兄，你還是太執着于錢了。”姬臨淵抽出一張飯票，眼神變得銳利，“你沒發現嗎？這飯票錨定的不是蘿蔔，是‘命’。”

他指了指下方：“那個姓姜的丫頭，種出來的東西裏含有一種特殊的規則之力。那種力量能修複根基、延年益壽，甚至能無視天道法則。這種東西，一旦流出逍遙宗，你知道意味着什麽嗎？”

裴九算瞳孔微縮。他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意味着舊的秩序會被打破。

意味着壟斷了修真界資源的世家和宗門，将面臨一場徹底的洗牌。

“所以，姬少主打算怎麽做？”裴九算問，“入股？還是搶？”

“搶太粗魯了，而且那個二師姐的陣法有點邪門，我的死士都沒能摸進去。”姬臨淵捏碎了手裏的核桃，“得讓他們自己把東西送出來，或者……讓全九州的人幫我們去搶。”

此時，地面。

雜役峰的大殿已經被各種實物堆滿了。

原本空曠的廣場上，此刻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法寶、飛劍、礦石、甚至還有幾艘被抵押的小型飛舟。前任閣主唐不疑正指揮着一群原丹鼎閣弟子，把這些東西分類入庫。

“這一堆是劍修抵押的本命飛劍，成色一般，回頭讓三師兄熔了做籬笆。”

“那一堆是符修抵押的千年朱砂，留着給二師姐染布。”

大殿內，姜糯正趴在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木桌上——這也是剛有人搬來抵債的——數着手裏的新賬本。

“發財了發財了！”姜糯眼睛亮晶晶的，“四師兄，咱們現在的資産，是不是把整個逍遙宗買下來都夠了？”

錢不空坐在一堆靈石山上（雖然現在貶值了，但他堅信會漲回去），手裏打着金算盤：“理論上是的。不過小師妹，咱們收了這麽多破爛，倉庫快爆了。而且……”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空：“蘿蔔快不夠發了。”

信用貨幣的核心是準備金。

現在飯票發出去太多，如果大家都來兌換蘿蔔，地裏的産量跟不上，那就是擠兌危機。

“那就多種點呗。”姜糯不以為意，“反正那塊息壤還沒喂飽，我看這些廢舊法寶裏有不少五行精氣，回頭全埋進地裏當肥料。”

正說着，陸溫辭端着一口大鍋走了進來。

“剛收了一尊上古青銅鼎，我看火力不錯，就順手炖了一鍋‘雜燴湯’。”陸溫辭把鼎往桌上一放，香氣瞬間溢滿大殿，“大家嘗嘗，這鼎比之前的鐵鍋受熱均勻。”

那是一尊足以列入神器榜的“山河鼎”，現在被用來煮蘿蔔炖肉。

大黃聞着味兒就醒了，哈喇子流了一地。

“确實香。”姜糯剛拿起筷子，突然動作一頓。

她感覺到一股惡意的窺視。不是來自某個人，而是來自頭頂那片更加遙遠、更加陰冷的天空。

就像是被某種龐然大物盯上的獵物。

“怎麽了？”陸溫辭敏銳地握住了菜刀。

“沒什麽。”姜糯搖搖頭，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裏，“就是覺得……可能要有更多的客人來吃飯了。”

飛舟之上。

裴九算聽完了姬臨淵的分析，沉默良久。

“既然經濟封鎖沒用，那就換個思路。”裴九算轉身，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簡。這不是商盟的傳訊符，而是直通“天外天”聖地監察司的密信。

“裴兄要動用那個？”姬臨淵挑眉，“這可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只要能毀了她的體系，把那些蘿蔔和息壤變成無主之物，這點代價算什麽。”裴九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并指如刀，在玉簡上刻下一行字：

【舉報：逍遙宗雜役峰姜糯，私通神魔禁區。其所種靈植，皆為竊取天道本源之禁物。證據确鑿，請聖地裁決。】

寫完，他将玉簡捏碎。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幽光沖天而起，沒入雲層深處。

“好了。”裴九算拍了拍手，看着下方依舊熱鬧非凡的雜役峰，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既然堵不住這股洪流，那就引來更大的洪水。我很想看看，面對全修真界‘正道’的圍剿，你的飯票還能不能買來命。”

姬臨淵看着那道消失的幽光，眼神閃爍，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這裴九算果然是個瘋子。

一旦聖地介入，這就不是生意了，這是要把整個逍遙宗夷為平地的節奏。

不過……渾水才好摸魚。

姬臨淵摸了摸袖中那張花高價買來的雜役峰地形圖，目光鎖定了後山那片被迷霧籠罩的靈田。

“風起了。”姬臨淵低聲自語。

天空中，原本因為大黃吞雷而放晴的藍天，此刻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一朵烏雲。

那烏雲呈現出詭異的血紅色，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這片剛剛通過“蘿蔔”建立起新秩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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