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街道上的氣氛有些凝固，剛才還熱火朝天的搶購熱潮，被裴九算一盆冷水澆得透心涼。

“物以稀為貴，這是三歲孩童都懂的道理。”

裴九算刷的一聲合攏折扇，扇骨輕輕敲打着掌心，目光掃過那些臉色陰晴不定的宗門長老，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若是全九州只有這一塊星辰鐵，它自然價值連城，換一座城池也不為過。但若是這竹筐裏還有十塊、百塊，甚至像這位姑娘所說——家裏多得是……”

他輕笑一聲，眼神裏帶着掌控一切的自信：“那諸位剛才花天價買回去的，可就不是神材，而是即将爛大街的廢鐵了。商盟雖不做虧本買賣，但也絕不會讓這種破壞行情的‘泡沫’在眼皮子底下泛濫。”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有道理啊……要是這東西真的多如牛毛，那我這五百萬靈石豈不是虧大了？” “歐陽大師，您看這……” 就連剛才還義憤填膺的丹鼎閣長老，此刻攥着那把靈草的手也松了松，眼神狐疑地看向姜糯身後的大竹筐。

錢不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裴九算果然是個狠角色，三兩句話就把“利益共同體”拆得七零八落，直擊買家最怕的“貶值”痛點。


“多？”姜糯突然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看向裴九算，“多還不好嗎？”

她指了指筐裏的東西，一臉誠懇：“這東西長得快，割了一茬又一茬。就像種韭菜，要是只有一根，那夠誰吃的？大家分一分，都能吃飽，這才是過日子嘛。”

全場死寂。

歐陽冶嘴角抽搐：“把星辰鐵比作韭菜……這就是隐世家族的底蘊嗎？”

裴九算眼皮一跳，這種完全不按商業邏輯出牌的土味發言，反而讓他剛才精心構建的“稀缺性恐慌”出現了一絲裂痕。

錢不空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上前一步，擋在姜糯身前，手中金算盤猛地一撥，發出一串清脆的撞擊聲。

“裴公子這賬算得精，但有一點你算漏了。”

錢不空臉上重新挂起那種市儈而精明的笑容，大聲道：“這東西在我家确實多，就像師妹說的，多得能喂豬。但問題是——全九州除了我們雜役峰，你還能在哪兒找到第二家？”

他目光掃視全場，聲音拔高：“只要我不賣，它就是絕版。只要我每天只拿出來這一點，它就是天價。裴公子想用‘以後會貶值’來吓唬大家，怎麽，是想讓大家把手裏的寶貝退回來，好讓你商盟低價抄底嗎？”

此話一出，周圍修士的眼神瞬間變了。

“對啊！管他家裏有多少，反正這市面上就這一份！” “商盟這手段也太黑了，想把水攪渾了自己摸魚？” “老夫買到就是賺到，關以後什麽事！”

風向再次逆轉。

裴九算雙眼微眯，目光第一次認真地落在那個一身銅臭氣的算盤精身上。

好犀利的反擊。直接把“供需關系”轉化為“渠道壟斷”，還順手給他扣了一頂“想抄底”的黑帽子。

“好一張利嘴。”

裴九算并未動怒，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身上的氣息隐隐變得危險起來，“買賣自由，商盟自然管不着。但根據商盟律法，凡是在商都內流通的大宗不明神材，商盟有權核查來源，以防那是——贓物。”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着築基巅峰甚至半步金丹的神魂威壓，直直刺向姜糯。

既然講道理講不通，那就直接用規則壓人。

只要坐實了“來路不明”，商盟就有理由強行扣押，帶回去慢慢審。進了商盟的刑堂，是神是鬼都得脫層皮。

那一縷神魂之力無聲無息，如同一根毒針，試圖刺破那個神秘竹筐的僞裝，順便給那個看起來毫無靈力的鄉下丫頭一點教訓。

“汪！”

一聲低沉短促的狗叫聲突然炸響。

大黃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狗眼，此刻翻起了一抹詭異的眼白，死死盯着裴九算。

裴九算只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巨響。

放出去的那縷神魂之力仿佛泥牛入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還有一種恐怖的吸力順着神魂連接反噬而來，像是要将他的靈魂直接從天靈蓋裏扯出去吞掉！

“唔！”

裴九算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腳下踉跄着後退了三步，直到撞上身後的護衛才勉強站穩。

折扇“咔嚓”一聲，被他下意識握斷了一根扇骨。

“公子？！”顧鑒真和執法隊大驚失色，連忙圍了上來。

裴九算死死盯着那條看起來髒兮兮的土狗，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那是……什麽東西？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張足以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

“哎呀，大黃，別亂叫。”姜糯伸手拍了一下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裴九算說道，“不好意思啊，我家狗護食，它以為你要搶它骨頭。”

大黃立刻收斂了氣息，重新趴回地上，無辜地搖了搖尾巴，仿佛剛才那一聲吼只是為了讨要晚飯。

裴九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組合——只會種地的傻丫頭，精明到骨子裏的賬房，還有一條能吞噬神魂的惡犬。

這雜役峰，水太深。

今日若是強行火拼，即便能贏，商盟的臉面和底牌也會在衆目睽睽之下丢盡。作為操盤手，他絕不打沒有勝算的仗。

“好，很好。”

裴九算扔掉手中折斷的扇子，臉上恢複了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只是笑容裏多了一絲陰冷的寒意。

“既然有歐陽大師和諸位同道作保，這‘贓物’的嫌疑自然不攻自破。今日是商盟唐突了。”

他拱了拱手，動作潇灑，仿佛剛才吃虧的不是他。

“我們走。”

裴九算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圍觀的修士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看着這位商盟的實際掌控者铩羽而歸，心中對那個擺地攤的組合更是多了幾分敬畏。

錢不空看着裴九算的背影，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這種能屈能伸、吃了虧還能笑着退場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毒蛇。他現在退走，不過是為了在黑暗中尋找更致命的下嘴位置。

走出百米之外，轉過街角。

裴九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霜。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捂嘴輕咳了一聲，帕子上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紅。

“公子，您受傷了？！”跟在身後的顧鑒真吓得魂飛魄散。

“那條狗……有問題。”裴九算将帕子揉碎，聲音陰沉得像是從地獄裏飄出來的。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就這麽算了？”顧鑒真咬牙切齒，“那丫頭簡直是在騎着商盟的臉打！”

“算了？”

裴九算冷笑一聲，回頭望向遠處依然人聲鼎沸的地攤，眼底閃爍着算計的光芒。

“她手裏的貨确實是好東西，而且數量龐大。這種金礦，既然不能為我所用，那就毀掉它，或者……連人帶貨一起吃下去。”

他偏過頭，在顧鑒真耳邊低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去查清他們的落腳點和底細。既然明面上動不了，那就動用‘無影樓’。記住，我要活的，尤其是那只竹筐。”

顧鑒真身體一顫，随即眼中露出一抹狠毒的興奮：“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裴九算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換上一副溫潤公子的面孔，沒入人群之中。

而在他身後，夕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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