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棂，斜斜地灑在客棧略顯陳舊的木地板上。

姜糯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背蹭到了一處柔軟微涼的織物。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一眼就看見了放在枕邊的布鞋。

那是她昨天還在抱怨磨腳的那雙。

原本鞋底磨薄的地方，此刻已經墊上了厚實綿密的千層底，針腳細密得像是渾然天成。最顯眼的是鞋面上那個被樹枝挂出的小破洞，此刻不僅補得嚴絲合縫，還順着修補的紋路，用淡粉色的絲線繡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

姜糯捧起鞋子，左看右看，樂得眉眼彎彎。

“師姐的手藝真是絕了，這哪是補鞋，簡直是換了雙新的。”

她美滋滋地穿上鞋，在地上踩了兩下。軟乎，踏實，那種被細心呵護的感覺順着腳底板直竄心裏。

推開房門，清晨的空氣異常清新，甚至帶着一股剛洗刷過的水汽和淡淡的……鐵鏽味？不對，像是某種生肉的味道，很淡，轉瞬就被院子裏的槐花香蓋過去了。

院子裏靜悄悄的，乾淨得有些過分。


原本角落裏堆積的落葉不見了，地上的青石板像是被人一塊塊仔細擦洗過，連縫隙裏的一粒灰塵都沒留下。甚至連那棵老槐樹垂下來的枝條，都仿佛被人精心修剪過，顯得格外精神。

二師姐聞織正坐在樹下的石桌旁，手裏拿着一個小繃子，神情專注地繡着什麽。晨光打在她側臉上，溫柔得像是一幅仕女圖。

“醒了？”聞織頭也沒擡，指尖銀針輕挑，聲音溫婉，“早飯還得等會兒，大師兄去後廚借火了。”

“師姐，你也起太早了吧！”姜糯踩着新鞋蹦跶過去，圍着石桌轉了一圈，驚嘆道，“這院子掃得也太乾淨了，連個蟲子屍體都沒有。”

聞織手中的針頓了一下，随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有些蟲子太吵，順手就清理了。我想着你愛乾淨，見不得髒東西。”

“還得是師姐疼我。”姜糯毫無所覺地伸了個懶腰，目光一轉，看向牆角的狗窩。

大黃正趴在那裏，兩只前爪按着什麽東西，啃得津津有味。

聽到姜糯的腳步聲，那只肥碩的土狗警惕地擡起頭，喉嚨裏發出護食的嗚嗚聲，趕緊把嘴裏的東西往身下藏了藏。

“大黃你又偷吃什麽？”姜糯好奇地湊過去，“昨晚剩下的排骨不是都給你了嗎？”

大黃心虛地把頭扭到一邊，尾巴死死壓住身下的“零食”。

姜糯眼尖，還是看到了一截露出來的東西。白森森的，有點像……

“雞爪子？”姜糯皺眉，“怎麽這雞爪這麽長，還有關節？”

大黃趕緊一口吞了下去，噎得翻了個白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沖着姜糯搖尾巴，一副“我什麽都沒吃”的無賴樣。

“奇怪，哪來的這麽大的雞爪，也沒見廚房殺鴕鳥啊。”姜糯嘀咕了一句，沒再深究。畢竟這狗連石頭都啃，啃個奇怪的骨頭也不算什麽大事。

她轉頭看向聞織：“師姐，你看大黃是不是又胖了？它最近老是半夜亂叫，是不是該餓兩頓？”

聞織慢條斯理地收起針線，淡淡道：“它是在看家護院，昨晚有些野貓野狗想進來偷東西，大黃把它們趕跑了，算是立了功，吃點夜宵也是應該的。”

“野貓野狗？”姜糯撓撓頭，“這商都治安這麽差嗎？連這種高檔客棧都有野狗鑽進來。”

“以後不會有了。”聞織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給縫好了……哦不，是堵好牆洞了。”

姜糯點點頭，心裏盤算着今天再去街上逛逛，看看能不能給師兄師姐們買點什麽回禮。雖然昨天擺地攤賺了不少，但這裏畢竟是九州商都，銷金窟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砰”地一聲撞開了。

本來應該去買豆漿油條的四師兄錢不空，此時正氣急敗壞地沖進來。他手裏提着的竹籃子空空蕩蕩，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也被風吹亂了幾縷，那張常年挂着精明算計笑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可思議的憤怒。

“晦氣！真他娘的晦氣！”

錢不空把空籃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摔，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姜糯吓了一跳：“四師兄，誰惹你了？早飯被人搶了？”

“搶？要是被搶了我還能搶回來！”錢不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茶壺猛灌了一口冷茶，胸口劇烈起伏，“是有錢花不出去！這破地方的人是不是都有病？”

“怎麽回事？”聞織終于放下了手裏的繡活，眉頭微蹙。

錢不空深吸一口氣，指着客棧外的方向罵道：“我剛才去巷口的‘陳記早點’買包子，那是咱們昨天剛吃過的老店，老板都認識我了。結果我剛掏出靈石，那老板就像看見瘟神一樣，直接拿掃帚趕我！”

“趕你？”姜糯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又跟人家砍價，要把包子皮和餡兒分開買？”

“我有那麽閑嗎？我今天是按原價給的！”錢不空一臉憋屈，“我還以為是他家生意好不想做，就換了一家賣靈粥的。結果你們猜怎麽着？那掌櫃的本來還在笑臉迎人，一看見我腰上挂着的雜役峰腰牌，臉色瞬間就變了，直接說粥賣完了！”

錢不空越說越氣，從懷裏掏出一把靈石拍在桌上：“我這可是上品靈石！在這條街買下那個粥鋪都夠了，結果愣是沒買到一個饅頭！我轉了三條街，只要一亮身份，要麽關門，要麽趕人，甚至還有人往我腳邊潑髒水！”

姜糯愣住了。

她雖然不懂生意場上的彎彎繞繞，但也知道這絕對不正常。

“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姜糯遲疑道，“難道是我們昨天擺地攤搶了誰的生意？”

“不是搶生意那麽簡單。”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大師兄陸溫辭端着一個托盤走了過來，盤子裏只有幾碗清湯寡水的白粥，連個鹹菜碟都沒有。

“後廚不借火了。”陸溫辭把托盤放下，神色雖然依舊平靜，但眼底卻多了一抹冷意，“掌櫃的說，他們的柴火受潮了，點不着。但我分明聞到了後面剛出鍋的燒雞味。”

“針對。”聞織輕輕吐出兩個字，手中的銀針在晨光下閃過一道寒芒。

錢不空冷笑一聲，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告示，拍在桌上：“确實是針對。我回來的路上，看到滿大街都在貼這個。”

姜糯湊過去一看。

那是一張蓋着鮮紅大印的告示，上面用加粗的墨字寫着——

【商盟一級禁令】

【即日起，任何商戶、個人不得與逍遙宗雜役峰所屬人員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易（包括但不限于買賣貨物、提供食宿、租賃場地）。違令者，将永久剔除商盟會員資格，并在全九州範圍內封殺其供貨渠道。】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據查，雜役峰所售貨物皆帶有神魔禁區之詛咒，乃不祥之物，接觸者必遭橫禍。望廣大修士引以為戒，切勿自誤。】

“一級禁令……”錢不空咬牙切齒，“這可是商盟用來對付邪修魔道的最高規格封殺令！那個裴九算，為了報複昨天那一巴掌，這是要斷我們的糧，把我們活活餓死在這商都裏！”

姜糯盯着那張告示，眨了眨眼，關注點卻有些偏：“帶有詛咒？不祥之物？他們是在說我的那些……特産？”

“這是輿論做空。”錢不空手指敲着石桌，“他們想先把我們的東西打成‘毒藥’，讓手裏拿着我們貨的人恐慌抛售，等把名聲搞臭了，這商都就再也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好狠的手段。”陸溫辭淡淡評價了一句，伸手摸了摸姜糯的頭，“小師妹別怕，大不了我們回宗門。師兄那裏還存着不少臘肉，餓不着。”

姜糯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師姐連夜縫好的新鞋。

鞋面上的海棠花開得正好，鞋底軟綿綿的，那是師姐一針一線納出來的。

昨晚師姐沒睡，大黃在看家，師兄們在操心。

大家本來是高高興興進城來賺點錢，換個好心情的。

“不走。”

姜糯突然擡起頭，把那張告示拿起來，認真地疊好，塞進懷裏。

“我不走。”她看着桌上那幾碗清粥，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子從禁區帶出來的執拗，“我帶出來的東西都是好東西，是他們沒眼光。既然他們不賣給我們吃的，那我們就自己做；既然他們說我的東西有詛咒……”

姜糯轉頭看向錢不空，眼神清澈卻堅定：“四師兄，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到底是誰在倒黴。”

錢不空愣了一下，随即咧開嘴，露出了那個熟悉的、充滿算計的笑容。

只是這次，那個笑容裏沒有了平日裏的市儈，反而多了一絲猙獰的匪氣。

“出事了。”他突然轉頭看向院門口，耳朵動了動，“不僅僅是鋪子不賣東西給我們，昨天的那些‘老主顧’，恐怕也要找上門了。”

話音未落，客棧外嘈雜的人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夾雜着憤怒的叫罵聲。

“退錢！把靈石退給我們！”

“騙子！這東西有詛咒！”

“我就說怎麽這麽便宜，原來是害人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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