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粗糙的鎖仙繩深深勒進裴九算的血肉裏。他被大長老死死提在手裏，像只待宰的瘟雞。

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搖晃。

“轟！”

大樓底部傳來一聲震裂耳膜的爆響。

整棟九州商盟總部的牆體崩開無數道裂縫。最後一道護樓大陣的光幕劇烈閃爍了兩下，徹底崩碎成漫天光雨。

“陣破了！”

“沖進去！把我們的血汗錢搶回來！”

“砸！一塊磚頭都別給裴九算留！”


狂暴的吼聲從四面八方灌進大樓。數以萬計的散修舉着手裏變成廢紙的商盟票據，雙眼通紅地湧入底層大廳。

他們見東西就砸，見櫃臺就掀。精美的琉璃玉柱被推倒，名貴的靈木櫃臺被劈成柴火。

踩踏聲、打砸聲、哭喊聲混作一團，順着樓道直沖頂層密室。

大長老聽着樓下的動靜，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不能被這群瘋子堵在這裏。

他提着裴九算的後衣領，轉身走向密室外寬闊的頂層觀景臺。

裴九算滿頭白發散亂，嘴裏湧着血沫，拼命扭動身體想要掙脫。

“別……別把我交出去……”裴九算聲音嘶啞，帶着濃重的哭腔，“他們會撕了我的……”

大長老根本不理會他的哀求。

他一路把裴九算拖到觀景臺的邊緣，一腳踹碎了面前的水晶護欄。

刺骨的夜風瞬間灌進裴九算的衣領。他探出半個身子，看到了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蝼蟻般瘋狂的人群。

大長老将靈力灌注丹田，聲音如同滾滾天雷，傳遍了整個商都廣場。

“商盟的儲戶們！聽我說！”

廣場上瘋狂打砸的散修們動作一頓，紛紛擡起頭，看向高聳入雲的頂層。

“商盟沒有錢了！”大長老指着手裏提着的裴九算，大聲咆哮，“所有的極品靈石，所有的鎮底法寶，全被裴九算這個畜生私吞了！”

裴九算猛地瞪大眼睛，拼命搖頭想要反駁。

但大長老早有準備，直接一道暗勁封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是他引姬家入局！是他用你們的錢去填雜役峰的窟窿！我們這些供奉也被他騙了！”大長老聲淚俱下，演得極度逼真。

下方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随後爆發出了更加恐怖的怒吼。

數萬雙噴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頂層那個被提着的身影。

“裴九算！還錢！”

“殺了他！抽魂煉魄！”

大長老看着下方沸騰的殺意，知道時機到了。

他湊到裴九算耳邊，冷笑了一聲。

“會長，用你的命，給兄弟們開條生路吧。”

大長老手臂猛地發力，将五花大綁的裴九算直接從百丈高的頂層扔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大長老頭也不回地轉身，帶着剩下的供奉順着另一條隐秘的通道狂奔逃命。

風在耳邊凄厲地嘶吼。

裴九算看着迅速放大的地面，眼中充滿了絕望。

他失去了修為，身體素質連一個強壯的凡人都不如。鎖仙繩又捆住了他的手腳，他連調整下落姿勢都做不到。

一百丈的高度。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體會過自由落體的恐懼。

他想尖叫，喉嚨卻發不出聲音。眼淚被風吹了出來，混着臉上的血水飛散。

“砰！”

一聲悶響。

裴九算重重砸在廣場中央的一堆廢墟上。

底下的碎石磚塊直接刺穿了他的後背。

“咔嚓！咔嚓！”

兩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裴九算的雙腿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反關節扭曲。小腿的白骨直接刺破了褲管，暴露在冷風中。

劇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死過去。但他體內的封印卻讓他保持着極其清醒的痛覺。

他疼得在滿是泥水和碎石的地上劇烈蠕動，像一條被踩斷了脊背的蛆蟲。

安靜。

廣場周圍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距離最近的幾十個散修圍了上來。他們手裏拿着生鏽的飛劍、缺口的砍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這個痛苦翻滾的殘廢。

“是裴九算嗎？”有人不确定地問。

“頭發全白了……但他身上這件紫金道袍，我認得。那是商盟會長的标志。”

一個傾家蕩産的老修士走上前，手裏緊緊攥着一沓厚厚的商盟承兌票。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裴九算散亂的白發，将他的臉從泥水裏扯了起來。

借着周圍燃燒的火光，所有人看清了這張臉。

沒有了往日的運籌帷幄，沒有了高高在上的蔑視。只有滿臉的鼻涕、眼淚、污泥和極度的恐懼。

“真的是他。”老修士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害得我宗門破産，師傅自殺！”旁邊一個年輕劍修紅了眼眶，直接扔掉手裏的劍，撲了上去。

壓抑到極致的怒火，終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

人群徹底炸開了。

沒有人使用法術。對于這個讓他們失去一切的罪魁禍首，用修真者的手段殺他，太便宜他了。

他們要用最原始的暴力，把他撕碎。

無數只腳踹在裴九算的身上。

“還錢！把我買築基丹的錢還給我！”

一個散修一腳踩在裴九算斷裂的小腿上，用力碾壓。

裴九算疼得張大嘴巴，喉嚨裏發出慘叫，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他引以為傲的紫金法袍，被十幾雙手同時撕扯。

“這衣服是天蠶絲織的，能賣幾塊下品靈石！給我！”

刺啦一聲，華麗的法袍被撕成了無數碎布片。有人為了搶奪布片，甚至互相打了起來。

裴九算很快就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裏衣。

“他腳上這雙鞋是踏雲履！也是錢！”

有人硬生生把裴九算腳上的鞋扒了下來，連帶着撕下了一塊血肉。

混亂中，有人摸遍了他的全身，試圖尋找儲物袋。

“沒有！什麽都沒有！這個老狗把錢全藏起來了！”

找不到錢的事實，讓散修們更加瘋狂。

“沒錢就拿命抵！”

老修士死死抓着裴九算的白發，用力向後扯。

“你平時坐在頂樓，算計我們手裏哪怕一兩碎銀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老修士猛地一拽。

一大把帶着血絲的白發被連根拔起。

裴九算疼得渾身抽搐。他伸出沒有斷掉的左手，想要護住自己的頭，卻被旁邊的人一腳踩住手背。

指骨被踩得咔咔作響。

拳頭、鞋底、木棍，雨點般落在他的頭上、胸口、後背。

裴九算滿臉是血，在泥水裏翻滾。

他的視線已經被血水模糊。透過縫隙，他看到了周圍那一圈圈扭曲、猙獰的面孔。

這些人曾經都是他賬本上冰冷的數字。

是他随意操縱物價、做空市場時，被收割得傾家蕩産的韭菜。

他曾經站在商盟的頂端，看着這些人為了幾塊靈石互相殘殺，覺得他們愚蠢且低賤。

但現在，他躺在這些數字的腳下。

每一腳踹在身上，都在告訴他底層修真者失去活路後的反撲有多麽可怕。

絕望。

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籠罩了裴九算。

他不是死于高手的對決，也不是死于天道反噬。他要被這群他看不起的窮鬼，用拳頭活活打死在泥水裏。

資本的反噬，從來不講究體面。

他張大嘴巴，吞下了幾口混着血的泥水，呼吸越來越微弱。

肋骨斷了七八根，內髒在劇烈的毆打下嚴重破裂。

裴九算的意識開始渙散。

周圍的怒罵聲逐漸變得遙遠，只有身上傳來的鈍痛還在提醒他沒有死透。

“打死他！挖他的金丹去賣！”有人高喊。

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裴九算的衣領，将他從地上半提起來。一把生鏽的匕首對準了他的腹部。

裴九算閉上了眼睛，等待着開膛破肚的終結。

就在他快要被活活打死時，一聲清脆的算盤聲穿透了嘈雜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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