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清脆的碎裂聲在滿是泥水的廢墟中響起。

裴九算死死攥住右手的袖管，手指縫隙裏透出刺目的血紅色幽光。

錢不空剛彎下腰準備撿起地上的毛筆。他動作停頓在半空，眼皮稍微擡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團越來越亮的幽光上。

血紅色的光芒猛地穿透裴九算的指縫，化作一道粗壯的光柱直沖雲霄。

周圍坍塌的碎石和爛木頭被這股力量掀飛。一圈狂暴的靈力波紋貼着地面蕩開，把地上的積水吹得四下飛濺。

大黃立刻停止了刨坑。它前爪重重拍在地上，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朝着光柱呲開獠牙。

姜糯咽下最後一口靈果肉，随手把果核扔進旁邊的廢墟裏。她伸手按住大黃的腦袋，把狗頭往下壓了壓。

“這又是什麽花裏胡哨的戲法？”姜糯看着那道沖天的光柱，伸手擋了擋有些紮眼的光芒。

光柱在半空中轟然散開。


無數繁複的金色陣紋在虛空中迅速交織。短短幾次呼吸的時間，就在商盟廢墟上空凝聚出一道高達數丈的虛影。

虛影漸漸清晰。一個身穿星輝法袍、頭戴高冠的年輕男子俯視着下方的廢墟。

男子面容冷峻，眉心有一道金色的短劍印記。他的眼神高高在上，看下方衆人的目光如同在看幾只微不足道的蟲子。

這正是九州世家聯盟、姬家的首席信使，姬飛塵。

他的背景是一片翻滾的雲海。雲海中隐隐有巨大的金屬戰艦輪廓若隐若現，幾名身穿金甲的死士站在甲板邊緣，殺氣騰騰。

“何事喚我。”姬飛塵的聲音從虛空中傳出。

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這股威壓讓周圍殘存的陣法結界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裴九算看到這個虛影，暗淡的雙眼瞬間爆發出瘋狂的神采。

他顧不上斷掉的雙腿還在流血。雙手用力扒着地上的爛泥和碎石，拼命向光柱正下方的方向爬去。

“飛塵大人！救我！姬家救我！”裴九算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喊出來的聲音比砂紙打磨還要難聽。

他拖着殘破的身體爬到光柱正下方。他不顧泥水弄髒了僅剩的半截法袍，重重地把頭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一下，兩下。

額頭瞬間磕破，鮮血混着泥水流了滿臉，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裴九算感覺不到疼，只是拼命地磕頭。

“商盟總部被這群雜役峰的瘋子毀了！他們搶走了地契，逼我簽下五百年的賣身契！”裴九算猛地轉頭指着錢不空，歇斯底裏地控訴。

“大人！您答應過我的！只要我把那農女的底細查清楚，姬家就會保我商盟百年太平！”

姬飛塵的虛影沒有說話，只是背負雙手，冷冷地看着他在泥水裏掙紮。

裴九算見狀更加慌亂。他雙手舉起，死死抓着虛空，試圖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已經把他們的底牌全摸透了！這農女手裏有無窮無盡的神材！那只狗和那只雞絕對是上古異種！”

“只要姬家艦隊現在降臨，把這些東西搶過來，姬家就能獨霸九州！”

裴九算雙眼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放棄了自己身為修真界第一操盤手的全部尊嚴。

“我裴九算願意獻出本源神魂！願意生生世世做姬家的走狗！只求姬家保我一命！”

這番話在死寂的廢墟裏回蕩，充滿了搖尾乞憐的卑微。

姜糯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頭。

她轉頭看向錢不空，壓低聲音嘟囔：“師兄，這人腦子壞了吧？他欠我們的錢，喊別人來有什麽用？難道指望天上那個人幫他把賬清了？”

“還有，咱們家的雞和狗啥時候變成上古異種了。小紅今天早上才剛下了兩個雙黃蛋，我都打算中午留着炒韭菜呢。”

姜糯伸手捏了捏大黃的耳朵。

“大黃剛才還為了半塊排骨，跟街口的野狗打了一架。上古異種連野狗都咬不過？”

大黃聽到姜糯的話，不滿地哼唧了兩聲，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廢土，拼命證明自己剛才贏了。

錢不空冷笑兩聲，直起身子，把毛筆重新別回腰帶上。

他沒有阻攔裴九算的求救，反而饒有興致地撥弄了兩下鐵算盤。

“讓他喊。我倒要看看，他這張爛牌，還有哪個冤大頭肯接盤。”錢不空語氣嘲弄。

半空中的姬飛塵虛影微微低頭。目光越過裴九算，掃視了一圈下方的廢墟。

曾經金碧輝煌、掌控九州經濟命脈的商盟總部大樓，現在只剩下一地碎磚爛瓦。牆倒屋塌，寶庫被清空。連一塊完整的紫金牌匾都找不出來。

姬飛塵的目光最後落在錢不空手裏那張長達十米的赤字賬單上。

他嘴角勾起，發出一聲極其輕蔑的冷笑。

“裴九算，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姬飛塵的聲音冷漠到了極點，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裴九算擡起頭，滿臉泥血，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虛影。

“我姬家要的東西，自己會去拿。何須一條斷了脊梁的狗來引路？”姬飛塵彈了彈華麗的袖口。

“商盟已經徹底破産。你的錢莊被擠兌空了，你的信譽蕩然無存。連這棟樓都護不住。”

姬飛塵語氣中透着毫不掩飾的嫌棄。

“現在的你，就是一個身無分文還背着天量爛賬的廢物。”

“姬家不養沒用的狗。你的死活，與姬家何乾。”

裴九算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他張大嘴巴，喉嚨裏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等姬家艦隊抵達商都之時，這片廢墟，連同你，都會一并被抹除。”

姬飛塵說完這句話，看也不看裴九算一眼，直接單方面掐斷了通訊。

半空中的金色陣紋立刻潰散。

沖天的光柱化作點點靈光，随風飄散在空氣裏。虛空重新變得昏暗。

一切恢複了死寂。只有風吹過廢墟時發出的嗚咽聲。

裴九算跪在泥水裏，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最後的希望，就這樣被姬飛塵的一句話徹底捏碎。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姬家這種龐然大物眼裏，至少算個有用的棋子。只要他掌握着商盟，他就有談條件的資格。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世家真正的面目。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裏，他甚至不如一張擦桌子的破布。用完即棄，不帶任何憐憫。

姬家的艦隊已經在路上。但他們根本不是來救他的。他們是來直接摘桃子，接收商盟遺産，順便把雜役峰這塊肥肉一口吞下。

“沒用了……全完了……”

裴九算嘴裏不停地嘟囔着這句話。他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

斷腿的疼痛和神魂的戰栗交織在一起，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條瀕死的爬蟲。

錢不空從廢墟上走了下來。

鞋底踩在滿地的碎玉簡和爛賬本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裴九算面前，停下腳步。

地上一枚沾滿泥水的傳訊玉簡擋在腳邊。錢不空腳尖發力，直接将這塊代表商盟最高情報網的玉簡踢成粉末。

玉簡的碎片濺在裴九算臉上，刮出幾道血痕。

“醒了嗎？”錢不空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這平靜中透着絕對的冷酷。

裴九算木然地擡起頭，眼神空洞地看着錢不空。

“你最大的錯覺，就是以為世家會跟你講生意規矩。”錢不空伸手抽出腰間的毛筆，遞到裴九算面前。

他俯視着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商都首富。

“世家只認拳頭和掠奪。他們不跟你做買賣，他們只明搶。”

錢不空把毛筆的筆尖在羊皮契約的邊緣點了點，留下一滴濃黑的墨跡。

“現在，你的靠山倒了。你的錢也沒了。你的尊嚴剛才自己也扔在泥地裏了。”

錢不空蹲下身子，直視裴九算的眼睛。

“咱們可以談談怎麽還債了嗎？”

裴九算看着遞到眼前的毛筆，身體的顫抖更加劇烈。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達十米的赤字清單。那紅色的字跡就像一張張催命的血盆大口。

“我簽……”裴九算聲音細若游絲。

他顫抖着伸出滿是泥污的右手，想要去接那支筆。

哪怕做牛做馬，只要活着。活着就能喘氣。

錢不空卻在此時手腕一翻，把毛筆收了回去。

裴九算的手懸在半空。他愣住了，驚恐地看着錢不空，不懂對方為什麽突然反悔。

錢不空站起身，單手撥弄了一下鐵算盤。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微笑着說出一句讓修真界第一操盤手毛骨悚然的話：“其實，沒錢也可以用命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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