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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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刮得極猛。
千丈長的碎星艦失去了動力爐壓艙,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角度向着下方的大地墜落。傾斜角已經超過了四十五度。
姬臨淵必須把手指死死摳進萬年玄鐵甲板的縫隙裏,才能保證自己不順着斜坡滑進下方深不見底的高空雲層。
他身上現在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裏衣。
剛才星輝法袍被硬生生剝離的屈辱感還未散去,更致命的恐慌已經占據了大腦。
必須走。
再留在這個滿是瘋子的戰艦上,他會被活活拆掉。
姬臨淵松開一只手。指尖全是粘稠的血。
血手急促地在腰帶內側摸索。
從左邊摸到右邊。
空的。
他不信邪。手指發着抖,粗暴地扯開了裏衣的下擺。低頭死死盯着肚臍下方的位置。
那裏本該有一根千年天蠶絲。天蠶絲的另一頭,應該綁着那個灰色的極品須彌袋。
那個袋子是姬家老祖親手布下的血契。除了他本人的血脈,任何人強行觸碰都會遭到化神期神識的反噬。
裏面裝着他所有的身家。
還有那張能救命的大挪移符。
現在,那裏只有一道紅色的勒痕。天蠶絲斷得很平整,沒有暴力撕扯的痕跡。
沒了。
姬臨淵的呼吸停滞。
他又去摸胸口。摸袖管。甚至去翻剛才滑行路線上殘存的衣服碎片。
動作越來越粗暴。指甲在肉上刮出長長的血印。
什麽都沒有。
“找東西?”
木質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聲音,穿透了呼嘯的狂風。
姬臨淵猛地擡起頭。
錢不空站在三丈外較高的一側甲板上。雙腳穩穩釘在傾斜的玄鐵上。
錢不空的右手正上下抛着一個灰撲撲的小袋子。
抛高。接住。再抛。
姬臨淵的眼珠子死死跟着那個袋子的軌跡上下移動。
那是他的須彌袋。
“還給我。”姬臨淵喉嚨裏擠出破風箱般的嘶啞聲。
他試圖往上爬。剛一用力,摳住甲板邊緣的手指就崩斷了兩根指甲。痛得他渾身發抽。
錢不空停止抛接。
兩根手指捏住袋子的底部。大拇指按向袋口。
“別碰!”姬臨淵厲聲嘶吼。“那是姬家老祖的血契!強行開袋,神識反噬會直接絞碎你的……”
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錢不空根本沒動用靈力去破陣。他只是用手裏的鐵算盤,随便在袋口邊緣磕了一下。
“砰。”
算盤角撞在血色禁制上。
袋口那層號稱能擋住元嬰期攻擊的血光,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直接潰散成漫天光點。
錢不空的手指毫無阻礙地探進了袋子裏。
“這不可能……”姬臨淵呆滞地看着這一幕。
化神老祖的血契,就這麽被一個破算盤敲碎了?
錢不空把賬本攤開,炭筆在上面劃了一道。
“血契防的是強盜。防的是賊。”錢不空頭都不擡。“但防不住債主。”
他手腕一翻。一根連着生鏽鐵鈎的魚線在風中晃蕩。
“你欠了雜役峰的賬。你的全部身家就已經挂在了我的因果線上。債主拿抵押物,天經地義。你家老祖來了也得認這筆糊塗賬。”
姬臨淵聽不懂這種強盜邏輯。
但他看懂了錢不空接下來從袋子裏抽出來的東西。
一張金光閃閃的符箓。
符箓剛一現世,周圍狂暴的罡風就被某種無形的法則扭曲排開。符紙表面流轉着極其玄奧的空間陣紋。
大挪移符。
姬家護道者用百年壽元畫出來的極品保命符。能無視絕大多數空間封鎖,瞬間将人傳送至十萬裏之外的中土姬家祖地。
錢不空把符箓舉過頭頂,對着陽光照了照。
像個在菜市場挑揀白菜的賬房先生。
“中土符脈的工藝。定點傳送。起步就是十萬裏。”錢不空點評着手裏的符。“空間陣紋畫得有點飄,不夠穩。估計落地的時候會頭暈惡心。”
姬臨淵雙眼充血。
那是他最後的生路。
“開價。”姬臨淵咬碎了嘴裏的血沫。“把符給我。我回中土,雙倍……不,十倍靈石賠給你!”
“中土姬家的寶庫,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送來!”
這是純粹的空頭支票。
只要能回到中土開啓護族大陣,他發誓要抽乾這群人的魂魄點天燈。
錢不空手裏的算盤又響了兩聲。
“不賣。”
錢不空冷着臉給出兩個字。
“雜役峰不收空頭支票。不接受分期付款。也不信你們這些世家公子的破落承諾。”
炭筆在賬本上重重畫了個圈。
“這張大挪移符。市面最高成交價,三萬上品靈石。”
“剛才你那件星輝法袍,抵了五千。距離你砸壞我師妹地裏莊稼的賠償總額,還差兩萬五。”
錢不空把金色的符箓折了兩折。
當着姬臨淵的面,直接塞進了自己的袖口深處。
“這張符。剛好抵扣你剛才指着我師妹大呼小叫的精神損失費。兩清。”
風停了一瞬。
戰艦解體的嘎吱聲也仿佛在這個瞬間遠去。
姬臨淵跪在傾斜的甲板上。
精神損失費。
那女人一鋤頭把動力爐連根拔起,端着爐子要去烤紅薯。那女人一句話把他逼得只剩一件裏衣挂在身上。
到底誰吓誰?
到底是誰有精神損失!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我殺了你!”
姬臨淵狂吼出聲。
他完全忘卻了敵我實力的巨大差距。忘卻了自己連護體法寶都沒了。
他只剩下困獸被逼入死角後的瘋狂。
雙腳猛踏玄鐵甲板。借着戰艦傾斜的重力勢能,姬臨淵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朝着錢不空的位置撲殺過去。
沒有複雜的術法。沒有飛劍。
純粹的肉身沖撞。他要一口咬斷那個賬房先生的喉管。
距離極近。
他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錢不空青色長衫的下擺。
錢不空沒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手裏的炭筆還在記賬。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萬年玄鐵鑄造的甲板發出一聲凄厲的哀鳴。
一把生鏽的鋤頭。
帶着暗紅色的鐵鏽和黑色的泥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天而降。
精準無比地砸在姬臨淵腳尖前不足半寸的甲板上。
巨大的力量順着鋤身瘋狂灌入。
堅不可摧的戰艦甲板,在鋤刃接觸的瞬間,就像脆弱的酥餅一樣向下塌陷。
密密麻麻的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擴散。
緊接着。
甲板從中間一分為二。
一道深不見底、寬達丈許的恐怖鴻溝,直接橫亘在姬臨淵和錢不空之間。
狂暴的墜落罡風順着鴻溝從下往上倒卷而出。
這股罡風直接撞在姬臨淵的胸口。
他撲在半空的身體被這股巨力狠狠掀翻。
在空中翻滾了數圈後,姬臨淵重重地砸在後方一根粗壯的斷裂金屬柱上。
“噗。”
一大口混着內髒碎塊的鮮血噴在裏衣上。
姬臨淵順着柱子滑落在地。劇烈地咳嗽。
視線穿過飛揚的金屬粉塵。
鴻溝邊緣。
姜糯單手握着鋤頭柄。
她輕松地把鋤頭從玄鐵裏拔了出來。帶起一連串刺目的火星。
“我師兄算賬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岔。”
姜糯扛起鋤頭。
她颠了颠背上的大竹筐。筐裏裝滿了剛拆卸下來的青空流銀板。壓得筐底嘎吱作響。
“還有。”姜糯指着趴在柱子底下的姬臨淵。“我們村的野豬都沒你這麽狂。這地雖然是鐵的,但你要是再敢往前湊一步,我就當你是在搶肥料。直接把你翻土裏去。”
姬臨淵抹去嘴角的血。
他擡起頭。
視野裏,對面的陣型變了。
錢不空把算盤挂回腰間。手裏重新拿起了那根挂着鐵鈎的竹竿。魚線在風中飄飄蕩蕩。
姜糯站在最前面。鋤刃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劃痕。
不知什麽時候,陸溫辭也從廢墟後方走了出來。
大師兄身上依然系着那條乾淨的白圍裙。手裏握着一把黑沉沉的寬背菜刀。
刀刃上沒有一滴血。
但姬臨淵清清楚楚地記得,就在半炷香之前,這把刀是順着怎樣的軌跡,将結陣沖鋒的金甲死士切成均勻的方形肉塊的。
“這肉太柴了。”
陸溫辭用大拇指的指腹輕輕試了試刀鋒。
聲音溫潤如水。
“長期服用丹藥拔苗助長。經脈裏全是丹毒沉積。口感偏苦,下鍋容易壞了一整鍋湯的鮮味。”
陸溫辭看向姜糯。
“不如切碎了。拌上兩斤草木灰,直接漚成底肥。”
姜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行。”她點點頭。“西邊那塊地剛撒了蘿蔔種子,正缺肥料。就是骨頭得剔乾淨,不然容易紮傷大黃的腳。”
讨論完畢。
三個人。三件乾農活的家夥事。
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
跨過了那道鴻溝。
逼近。
姬臨淵拼命往後縮。他的後背死死貼着冰冷的金屬柱。
退無可退。
冷。
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極度深寒,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徹底清醒了。
這不是在鬥法。不是宗門切磋。甚至不是世家之間的利益博弈。
對面這三個人,根本沒把他當成高高在上的中土少主。
他們看他的眼神。
一個在看欠款不還的抵押物。一個在看待翻的野草。一個在看一塊不太合格的帶骨肉。
他們是真的打算把他剔骨削肉,埋進土裏去種蘿蔔。
必須走。
再不走,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大挪移符沒了。星輝法袍沒了。這艘引以為傲的戰艦也馬上就要撞毀在地面上。
常規的生路已經全部被堵死。
那就用最不常規的。
姬臨淵狠狠咬住牙關。因為用力過猛,後槽牙直接崩碎了半顆。
他舌頭後卷。
狠辣無比地咬破了舌根最深處、連接着心脈的那一處精血結節。
滿口都是濃烈到作嘔的血腥味。
他雙手猛地在胸前合攏。十根沾滿鮮血的手指互相穿插,結成了一個極其古怪、扭曲的法印。
經脈裏殘存的靈力不再按照周天運轉。
而是瘋狂逆流。
這不是在催動法術。這是在拆毀自己萬年難遇的極品靈根。
姬臨淵原本飽滿的臉頰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眼眶深陷,顴骨高聳。
他原本烏黑濃密的頭發,從發根開始,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失去光澤,瞬間白了一大片。
“獻祭。”
姬臨淵的喉嚨裏滾出血泡。聲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厲鬼。
姜糯停下了腳步。
她皺了皺鼻子。
空氣中突然彌漫起一股極其難聞的焦糊味。就像是有人在地裏燒發黴的爛木頭和塑料。
“他乾嘛呢?”姜糯轉頭問。
“點火。”陸溫辭反手将菜刀橫在胸前,眼神微沉。“燒自己。”
錢不空的算盤珠子停了。
“想逃單?”
伴随着姬臨淵極其凄厲、不似人聲的一聲慘叫。
他那件破爛不堪的白色裏衣底下。
大片詭異的血色火焰,毫無征兆地猛然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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