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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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水裏。那些散落的暗金箔片,正在發生極其詭異的變化。
大黃的胃液原本還在上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但現在,腐蝕停止了。
不是胃液耗盡。是金光主動熄滅了。
沒有任何法力碰撞的餘波。那層象征着天外天無上威嚴的金光,就像一截被徹底抽乾了燈油的枯草芯,暗淡下去,再也沒有亮起。
箔片表面失去了光澤。
一條條極其細微的裂紋,在金箔表面崩開。
一股令人作嘔的灰氣,順着這些比頭發絲還細的裂紋,一點點滲了出來。
灰氣剛一接觸到空氣。那些用極品庚金鍛造、號稱萬劫不毀的殘片,瞬間腐朽。
變成了純粹的黑灰。
一陣微風刮過。黑灰散在泥漿裏。徹底成了爛泥的一部分。
姜糯站在坑邊。
她感覺到了腳下的異樣。
壓在鋤頭木柄上的力道沒有遇到任何反抗。白硯書不掙紮了。
姜糯皺了皺眉。手腕一轉,把生鏽鋤頭收了回來。
“裝死?”姜糯低頭看着爛泥裏的人。
白硯書沒裝死。
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亂了。
他雙手死死摳着地下的泥土,指甲完全翻折過來,爛泥混着鮮血塞滿了指縫。
但他渾然不覺。
他把臉半埋在髒水裏,整個人抖得像個篩子。連帶着他周圍的那一圈泥漿,都在跟着劇烈震顫。
這種抖動,不是因為疼痛。不是因為被踩在腳下的屈辱。
這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無法控制的極致恐懼。
他的眼球死死往外凸,死盯着那攤黑灰。牙齒上下劇烈磕碰,舌尖被咬得血肉模糊,黑血順着嘴角大口大口地往外溢。
“破了……”
白硯書的喉嚨裏,擠出兩個含糊不清的字眼。
風箱般破敗的嗓音裏,透着比面臨死亡還要深沉千百倍的絕望。
他瘋了一樣用手抓着自己的頭發,把臉往更深的爛泥裏紮。似乎只有把腦袋全埋進土裏,才能逃避某種即将到來的審視。
“封印……破了……”
他在泥坑裏瘋狂磕頭。
不是向姜糯求饒。他根本顧不上姜糯了。他是在向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抵抗的深淵謝罪。
姜糯的目光從白硯書身上移開。
她沒有低頭看那些化為灰燼的法旨碎片。
作為禁區出來的“園丁”,她的直覺遠比這些修真者敏銳得多。她能感覺到,問題的源頭不在地下。
在天上。
姜糯擡起頭。
逍遙宗主峰的廢墟邊緣。
許觀瀾正用劍鞘撐着身體。他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周圍太安靜了。
那是一種連風都停止了流動的絕對死寂。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響動。從極高、極遠的天穹深處傳了下來。
聲音不大。
但穿透力極強。
沒有經過耳朵,直接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修士的識海裏。
主降派的幾名長老猛地捂住胸口。他們的臉色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許觀瀾握着劍鞘的手驟然收緊。手背青筋暴起。
他仰起頭,死死盯着天空。
之前白硯書降臨時,用聖地法旨強行撕開了一道橫跨幾十裏的金色界門裂縫。
那裂縫本該在白硯書法力消散、法旨被毀後,随着天地法則的自我修複而閉合。
但它沒有。
它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死死挂在南荒的上空。
現在。這道傷疤變異了。
邊緣那些神聖刺目的金光,正在被一種渾濁、死寂的灰黑色強行吞噬。
灰氣從裂縫的深處翻滾着溢出來。
原本穩固的空間壁壘,在接觸到這股灰氣的瞬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開始變得密集。
不是修真者鬥法時引起的空間震蕩。那是實實在在的、類似于實體物質被強行掰斷的物理碎裂聲。
以那道灰黑色的裂縫為中心。
巨大的蛛網狀裂痕,向着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東至無盡海。西至十萬大山。
整個南荒的天空,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塊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的劣質玻璃。
光線急劇變暗。
太陽被這層灰黑色的蛛網死死擋在外面。白晝在短短幾個呼吸間,淪為了令人窒息的黃昏,接着又墜入詭異的死灰。
“當啷。”
戒律堂長老腰間挂着的備用佩劍,直接掉在了碎石堆上。
他連去撿的力氣都沒有。
不只是他。整個廢墟上的所有修士,都感到了一種極其恐怖的上位壓迫感。
剛才面對聖地法旨。他們感到的是威嚴。是天意不可違的重壓。雖然壓得人喘不過氣,但那依然在“修真”的認知範圍內。
而現在。
順着天空裂縫漏下來的氣息,根本不是什麽天道。
那是絕對的抹殺。是讓萬物歸零的純粹惡意。
周圍的靈氣大循環停滞了。
許觀瀾發現,自己體內的功法運轉變得極其生澀。周圍天地間的靈氣,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變得灰敗、稀薄。
泥坑裏。
白硯書還在拿頭撞地。
他徹底喪失了理智。嘴裏不斷重複着破碎的詞句。
“擋不住的……他們進來了……”
“那張紙……不是用來罰下界的……是用來堵漏洞的……”
“全完了……全都要死……”
他的話斷斷續續。但落進許觀瀾的耳朵裏,卻拼湊出了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恐怖真相。
聖地法旨。
表面上是天外天降下的無上權柄。是用來巡視下界、執行懲罰的刑具。
但實際上。它是一層封印。
是一層用來堵住天道壁壘缺口的“最後封印膜”。
白硯書仗着這層膜狐假虎威。現在,這層膜被大黃當成垃圾食品給嚼碎了。不僅嚼碎,連渣都被狗胃液給化了。
天道壁壘,被徹底打穿。
風起了。
不是自然界的風。是高維壓迫感傾瀉而下時,卷起的氣流。
大黃站在田埂邊。
它沒有了剛才吐完垃圾食品後的輕松。龐大的暗金身軀微微弓起。渾身的毛發根根倒豎。
它幽綠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喉嚨裏發出極度焦躁的低吼聲。前爪不安地在泥地裏反複刨動。
野獸的本能遠比修士更直接。它聞到了足以致命的危險。
姜糯沒有退。
她站在大黃旁邊。一只手拄着生鏽鋤頭。仰着頭,看着那片正在瘋狂龜裂的天空“玻璃”。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沒有絕望。沒有恐懼。
只有毫不掩飾的嫌棄與憤怒。
她不管什麽天外天,不管什麽封印膜。
她只知道。順着那些裂縫漏下來的灰氣,味道實在太沖了。
那股味道她太熟悉了。
之前在龍冢地脈深處挖出來的那個毒瘤。在鳳巢神樹根部揪出來的那條毒蟲。散發的都是這種氣息。
那是一種能讓土壤徹底壞死、讓種子爛在泥裏、讓白菜化成灰的絕對“壞土味”。
“真髒。”姜糯低聲罵了一句。
她攥着鋤頭木柄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天空的碎裂并沒有因為她的憤怒而停止。
裂痕已經蔓延到了視線的盡頭。
灰黑色的霧氣順着裂紋,像瀑布一樣倒灌進修真界。把最後一點天光徹底掐滅。
空氣沉悶得像一塊吸滿了鉛水的海綿。
所有人都長大了嘴巴。卻感覺吸不進半點活人的生氣。
白硯書的慘笑聲越來越弱。他把自己徹底埋進了泥裏。
許觀瀾死死咬着牙,用劍鞘死命撐着地面,才沒讓自己跪下去。
就在這一刻。
所有的碎裂聲戛然而止。
天地間陷入了長達三個呼吸的絕對死寂。
緊接着。
伴随着“轟隆”一聲震碎耳膜的巨響,橫跨萬裏的天空“玻璃”大面積崩塌,露出其後深邃虛無的黑暗宇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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