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姜糯看着手指間的縫隙。

灰燼順着指縫漏下去。

落回泥裏。

沒了。

好端端的一棵極品大白菜，就這麽沒了。

剛才那滴黑色的雨水砸在菜葉上的時候，大白菜甚至流出了灰色的汁液。那汁液滴在地裏，發出嗤嗤的燒灼聲。

像是在哭。

姜糯蹲在地上。兩只手死死扣着田埂上的泥巴。

她拼命去攏那把灰。


風一吹。

灰全散了。

天上，灰色的雨還在下。

巨大的枯木面具虛影在高空閃動。四個虛影，占據了四方的天穹。

聲音跟破鑼一樣，傳遍九州。

“愚昧的蝼蟻。妄圖逆天改命？”

面具虛影的聲音帶着高高在上的嘲弄。

“這只是一個警告。”

“你們最在乎的倚仗，在天道面前，不過是一把飛灰。放棄吧，跪迎枯榮，才是唯一的出路。”

枯水使在天上俯瞰。

他覺得這就夠了。

擊碎了變數的底牌，摧毀了變數最重要的心血。下面那個人，現在肯定已經道心崩塌了。

他根本不知道。

他毀的不是什麽逆天底牌。

他毀的是一個老農準備過冬的口糧。

修士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許觀瀾死死抓着一根柱子，衣服都濕透了。

“姜丫頭！”許觀瀾聲音打顫，“快躲進大陣裏！那是位面天災！”

姜糯沒動。

她盯着地上的那個坑。

坑裏只剩下一截爛掉的黑根須。

姜糯左手還攥着那個用來澆水的葫蘆瓢。那是前幾天從商盟那裏訛來的九階靈寶“滄海盆”改造的。結實得很。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

姜糯五指往裏一收。

堅不可摧的九階靈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哀鳴。

裂紋順着她的指縫蔓延。

砰。

瓢碎了。直接被捏成了漫天晶瑩的粉末。

許觀瀾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那可是商盟鎮場子的寶貝。徒手捏成粉？

“天塌了。”姜糯低着頭。聲音很輕。

許觀瀾狂點頭：“對對對！天災降臨了！快躲——”

“你瞎了嗎。”

姜糯猛地轉過頭。眼睛通紅。

許觀瀾被那雙眼睛盯上，雙膝一軟。差點直接跪在泥裏。

這不是看人的眼神。

這是要把人活剝了挂在房檐上風乾的眼神。

“那是我的菜。”姜糯一字一頓。

她指着地上的坑。手指都在抖。

“我喂了三個月。每天早上第一滴水，晚上最後一把土。我連片黃葉子都沒舍得讓它長！”

大黃躺在田埂邊。

它的嘴被燙掉了一大塊皮。暗金色的血液流在土裏。

“汪……”大黃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它想爬起來，腿一軟又摔了下去。

姜糯看着大黃的傷口。

又看着滿地的白菜灰。

“我早就買好了龍骨。”姜糯拔高了音量，指着天上那幾張面具虛影，“就等着冬天熬高湯下白菜！”

“這幫不長眼的畜生，把它弄成了灰！”

許觀瀾張着嘴。

九州的幸存修士也都張着嘴。

他們認知崩塌了。

位面崩潰了。靈氣斷絕了。大家都要死了。

你在心疼一棵大白菜？還要下高湯？

一個中土來的世家大能咽了口唾沫。他實在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氣氛。

“道友……”大能小聲勸阻，“那是天道化身，一棵菜而已，算了吧，保命要緊。”

姜糯轉頭看他。

眼神比天上的黑雨還要毒。

“算？”

姜糯直接站起身。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插在旁邊的生鏽鋤頭。

“老娘從小在山裏種地，就知道一個規矩。糟蹋糧食的，要麽是蟲，要麽是賊。”

“蟲就踩死。賊就打死。”

話音剛落。

一股恐怖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煞氣，從姜糯身上轟然炸開。

狂風平地卷起。

煞氣沖天而起。直接撞上了頭頂那層厚厚的灰色毒雨。

轟！

盤旋在雜役峰上空的灰雨，被這股煞氣硬生生震碎。

一滴雨都落不下來。

真空帶。雜役峰上空出現了一個絕對的真空地帶。

蒼穹之上。

枯水使的虛影愣了一下。那股煞氣甚至讓他的面具都震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他以為是下界蝼蟻臨死前的反撲。

“愚昧。”枯水使冷哼，“封鎖四方水脈，我要讓她親眼看着整座山的生機乾涸而死。”

他沒下來。他選擇高高在上地收網。

他覺得只要抽乾了水，下面的人自然會屈服。

“你剛才說什麽？”姜糯提着鋤頭，走到那個世家大能面前。

大能臉色慘白：“我……我說天災不可違，一棵菜……”

砰！

姜糯一腳踹翻了旁邊的一塊萬斤巨石。巨石滾下山崖。砸得粉碎。

“天災？我管他什麽災。”姜糯用鋤頭把子敲着地面。敲得砰砰響。

“吃我的飯，拿我的錢，可以。碰我的地，不行！”

她轉過身。

沒再看天上的虛影一眼。

“全宗聽令！”姜糯扯開嗓子吼。

聲音穿透了整個雜役峰。

許觀瀾以為她要喊大家擺陣迎敵。

“都別睡了！不休息了！”姜糯舉起生鏽鋤頭。

“從現在起，進入一級抗旱救災狀态！”

修士們傻了。

抗旱？

外面那是位面大清洗！你管這叫抗旱？

世家大能癱坐在地，絕望地捂住臉：“瘋了……她瘋了，都什麽時候了，還惦記着種地。”

天空中的灰暗越來越重。

空氣開始變得極度乾燥。

那是枯水使正在抽取天地間的水分。

姜糯感覺到皮膚上的一絲緊繃。

她冷笑。

雜役峰主殿的後門。

吱呀一聲。

門被一腳踹開。

陸溫辭系着一條沾滿油污的圍裙。左手提着一把漆黑的菜刀。右手拖着一口足以炖下一頭牛的大鐵鍋。

“菜爛了？”陸溫辭掃了一眼地上的灰。

他的聲音很溫和。菜刀上卻閃着滲人的寒光。

姜糯沒回頭：“爛了。”

錢不空從旁邊窗戶翻了出來。手裏算盤撥得飛快。

“一顆極品神菜。加上精神損失費。誤工費。傷狗費。”錢不空擡頭看天，眼睛裏全是對赤字的極度仇恨，“這筆賬，把天上那幾個賣了都賠不起。”

聞織沒說話。

她站在屋檐下。十根白皙的手指之間，纏滿了細密的透明絲線。

絲線切割着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木工房的方向。顧榫抱着一個巨大的工具箱，哆哆嗦嗦地探出半個身子，手裏緊緊攥着一把比他人還高的大鋸子。

九州修士看着這群奇形怪狀的人。

完全不明白他們哪來的底氣對抗天道。

姜糯轉動脖子。骨節咔咔作響。

“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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