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巨大的蟲軀被強行拔出地面，帶起漫天腥臭的黑泥。

千丈長的身子，哪怕只有半截，也像座移動的肉山。黑亮的甲殼上長滿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都在瘋狂吸吮周圍的空氣。

丘無田立在半空，眼角劇烈抽搐。

他沒退。

他雙手往下一壓，原本撲向翻土車的幾十道沙柱硬生生折轉方向，化作巨大的沙網，要把蟲母兜住往回拖。

“它還沒死！”丘無田咬牙切齒，指關節因為用力泛起慘白，“枯木逢春，死土複生！只要還有一口氣，它就能鑽回地核！”

蟲母确實還沒死。

被切斷的傷口處，無數黑色的粘液像觸手一樣往地裏紮，拼命想重新固定住身體。它剩下的半截身子突然收縮，體表那些倒刺猛地倒折回去，想借着粘液的滑膩，從履帶下強行溜走。

它覺得姜糯這臺車太小了。


最多只能咬斷它，吞不下它。

遠處山腳下的修士們也是這麽想的。

“太大了。”有人死死盯着那座肉山，聲音發顫，“那車就算刀再利，一次也只能切一點。等她切完，那怪物早跑了！”

判斷錯了。

姜糯壓根沒打算吞。

她看着還在扭動掙紮的巨大蟲軀，腳下油門直接踩死。

萬界旋耕號沒退，反而頂着那張蓋下來的沙網，直愣愣地沖進了蟲母的懷裏。

“給我絞！”

車尾的十八道旋耕刀組瞬間提速。

原先切地脈的時候，刀組轉得還有些悶。現在離了土，純切肉，聲音全變了。

尖銳，刺耳。

帶着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音。

最前排的刀組狠狠嵌進黑亮的甲殼。硬抗虛空法則的黑甲，在神兵碎片打造的旋耕刀面前，連一息都沒撐住。

咔嚓。

甲殼崩碎。

底下的灰白嫩肉翻了出來。

蟲母發出一聲刺穿神魂的慘嘶。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弓起，想用最後的力量把翻土車拍扁。

姜糯左手穩住方向盤，右手狠狠一拉檔杆。

翻土車在原地打了個死轉。

整個車身像個巨大的陀螺，帶着後方狂轉的旋耕刀，直接在蟲母的傷口裏橫掃了一圈。

肉塊橫飛。

黑血像暴雨一樣往外潑。

丘無田在天上看得眼珠子都紅了。

“收！”他拼命催動法訣，想把枯土法則壓下去，護住蟲母的殘軀。

沒用。

翻土車上的長生村屏蔽圈死死擋住了所有法則侵蝕。金色的光罩轉得密不透風，丘無田的法訣砸在上面，連點火星都沒激起來。

他急了。

他指尖一挑，想強行引爆蟲母體內的毒囊。

“既然帶不走，那就一起爛在地裏！”

死土之毒，沾一點就能讓方圓百裏寸草不生。毒囊就在蟲母頸部，已經鼓脹到了極限，馬上就要炸開。

這是同歸于盡的招數。

姜糯擡頭看了一眼，沒停手，也沒躲。

她騰出一只手，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大黃。”

大黃早就等不及了。

它從車頂一躍而下，四只爪子準準地踩在蟲母鼓起的毒囊上。

土狗張開嘴，露出兩排并不鋒利的牙。

它沒咬，它只是對着那顆毒囊，猛地一吸。

咕咚。

毒囊癟了。

乾癟得連一絲毒氣都沒漏出來，整顆囊袋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軟趴趴地貼在蟲甲上。

大黃打了個飽嗝。

它砸吧砸吧嘴，立刻嫌棄地偏過頭，朝地上吐了一口黑色的唾沫。

“汪！”

太苦。

姜糯點點頭：“那就別吃了，全剁了。”

她雙手重回操縱臺，将所有拉杆全部推到頂。

萬界旋耕號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

接下來，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淩遲。

翻土車在千丈長的蟲軀上瘋狂碾壓。從頭到尾，再從尾到頭。履帶壓平骨刺，刀組絞爛血肉。

第一遍，蟲母還在抽搐。

第二遍，蟲軀斷成了十幾截。

第三遍。

第四遍。

地底湧出的黑泥全被蟲血浸透，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堆積如山的黑色碎肉鋪滿了整片荒原。

半個時辰後。

蟲母沒聲音了。

它連一塊超過巴掌大小的完整肉塊都沒剩下。

天空中。

丘無田僵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姜糯可能會被蟲母吸乾，可能會被沙海活埋，甚至可能仗着那輛古怪的車拼死逃出中土。

但他絕對沒想過，自己耗費心血、用枯木法則喂養出來的地脈吞噬者，會變成一地餃子餡。

哪怕是死，蟲母也該是化作枯灰，回歸虛空才對。

為什麽肉還在？

而且生機這麽旺盛？

沒等他想明白，反噬到了。

他眉心深處那道暗紅色的“枯土契”突然裂開。那是他與蟲母綁定的命契。蟲母負責吸，他負責收。現在收割機被砸了個稀巴爛，地脈裏壓抑了成百上千年的地氣怨念順着斷裂的命契瘋狂倒灌。

丘無田猛地噴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

周身維持的虛空法則瞬間崩塌。

他像只斷線的風筝，一頭栽向地面。

砰。

丘無田重重砸在滿地暗紅色的碎肉裏。

他掙紮着想爬起來，手一按，滿手都是蟲母溫熱的肉泥。

“毀了……”他嘴唇發抖，眼眶裂開，不可置信地看着不遠處的翻土車，“你毀了主上的大計……”

車門開了。

姜糯提着那把生鏽的鋤頭，從駕駛室裏跳了下來。

她沒看地上的丘無田，而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混着蟲血的泥土在指尖撚了撚。

本來乾涸沙化的死土，因為吸飽了蟲母的血肉，居然透出一點黏性。

“還行。”姜糯拍拍手上的泥。

丘無田死盯着她，聲音怨毒：“別得意。蟲母死了，但它吸走的靈力已經徹底散在這些爛肉裏。這片地廢了！全天下的靈石都空了！你們什麽都種不出來，只能一起等死！”

他判定姜糯沒辦法把肉裏的靈力重新塞回地脈。

因為那是枯枝教的法則。死物不可逆轉。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灰霧裏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的算盤聲。

聲音極快，極脆，帶着掩飾不住的興奮。

錢不空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來。

他鞋幫子上全沾滿了蟲血，平時他最煩弄髒法衣，今天卻連看都沒看一眼。他手裏捧着那把黑鐵算盤，另一只手拿着個黃銅打造的小本子，一雙小眼睛亮得發光。

“小師妹！小師妹！”

錢不空跑到姜糯跟前，喘了口粗氣，根本沒搭理地上的丘無田。

他蹲下身，用粗短的手指戳了一下面前那座小山一樣的碎肉，拿起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随後他臉上的橫肉劇烈哆嗦起來。

“賺了！”

錢不空一巴掌拍在算盤上，算珠差點飛出來。

“粗算過了！這蟲子吸了中土九州十八條主靈脈，還有三百多個微型靈氣眼。全擠在這堆爛肉裏了！”

他轉頭看向姜糯，語速快得像倒豆子。

“這東西在咱們那叫什麽來着？哦對，高濃縮生機底料！”

丘無田聽不懂。

但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那是枯毒！”丘無田厲聲嘶吼，“凡人沾之必死，修士碰了道基潰散！你敢留着？”

錢不空終于轉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丘無田一眼。

“誰說要留着了？”

錢不空用袖子仔細擦了擦算盤的邊框。

“這蟲肉裏全是吸來的靈力，生機旺盛到了極點，還經過了你這什麽破法則的反複提純。連點雜質都沒剩。”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這可是上等的氮肥啊！”

丘無田愣住。

“氮……肥？”

他不理解這個詞。但他聽懂了那個“肥”字。

在修真界，沒人把這種級別的大妖屍體當肥料。要麽煉丹，要麽抽骨煉器。

錢不空把賬本一合，塞回懷裏。

“小師妹，咱們雜役峰那片地，之前底子太薄。雖然你用了息壤改土，但缺大補的東西。現在好了。”

他一腳踩在旁邊一大塊碎肉上。

“全界修士的靈氣都在這兒了。咱們一兩銀子都沒花，白得了一座肥料山。這買賣，簡直是一本萬利！”

丘無田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終于明白這兩個人在盤算什麽了。

他們根本沒打算解毒。

他們也沒打算把靈氣還給九州的修士。

他們要把這頭吞噬了整個世界生機的恐怖怪物，直接拌在地裏，用來種田。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

丘無田拼命往後縮，手腳并用地往外爬。他體內的命契還在反噬，生機正瘋狂流失。

姜糯拎着鋤頭，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的鞋底踩在肉泥上，發出黏膩的響聲。

“我說了。”姜糯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沒有波瀾，“我的地，輪不到你們來動。”

她沒揮鋤頭。

因為不需要了。

丘無田的皮膚開始大片大片地乾裂，枯土法則的反噬徹底爆發。他的身體正在迅速沙化，變成一堆沒有任何養分的灰燼。

姜糯退後半步，嫌棄地避開了飄過來的灰塵。

“連當肥料都不夠格。”

丘無田的眼睛死死瞪着，嘴巴張得老大，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風一吹。

最後一點灰散了。

地上只剩下一件破爛的灰袍，和滿地的蟲肉。

遠處的修士們看傻了。

不可一世的枯土使，就這麽變成了飛灰。

而那個雜役峰的農女，正和她的師兄對着滿地的血肉挑挑揀揀。

這畫面，比天災還讓人心底發寒。

這堆碎肉到底怎麽處理？那些可都是他們辛辛苦苦攢下的靈氣！

所有人都在等。

等姜糯把靈氣釋放出來。

姜糯沒動。

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蟲甲碎片，刮掉鞋面上的爛肉。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污血，轉過頭，看着前方那片被吸得乾涸開裂、一眼望不到頭的土地。

土裏沒有水，沒有綠意，連一絲活氣都沒有。

乾巴得讓人心疼。

姜糯嘴角極輕地往上一扯。

她提着鋤頭，冷冷笑了。

“這些地餓了太久，該吃點好的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