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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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黃吐出的火球,光芒被強行壓暗了一半。
半空中的那道虛影,提着枯願燈,灰色的光暈像是一把無形的傘,遮住了整個勞工營的天空。
“你們以為簽了契約就能活?”
柳斷燈的聲音響了。
這聲音沒有通過任何擴音法陣。它輕飄飄的,卻直接無視了物理距離,在下方一百四十二萬名修士的神魂深處同時炸開。
帶着極致的空洞與蠱惑。
三號田裏。
林斷水緩緩擡起頭。他那雙泛着灰白霧氣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的燈籠。
“五百年。”柳斷燈輕輕晃動燈籠,聲音如泣如訴,“一百八萬兩千五百天。每一天,你們都要在這爛泥裏打滾。”
“挖溝,翻土,除草。”
“然後呢?”
“換一口他們吃剩下的泔水。吊着你們這條殘命。”
“曾經呼風喚雨的仙人,如今連個凡人農夫都不如。”
柳斷燈居高臨下,灰色的眼眸裏滿是悲憫。
“這叫活嗎?”
“不。這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當牲口。”
聲字字誅心。
這根本不是法術攻擊,這是從根源上摧毀一個人的社會價值與生存邏輯。高維級別的精神洗腦。
林斷水低下頭。
他看着自己滿是爛泥的雙手。左腳背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毫不在乎。
對啊。
我是牲口嗎?
我可是劍修。寧折不彎的劍修。
現在我竟然為了一口粥,給幾個練氣期的記名弟子當長工。
不僅當長工,我還按了血手印。賣了五百年的命。
修仙修到這個份上,活着簡直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一股無法遏制的悲憤和空虛,順着柳斷燈的聲音,瘋狂湧上心頭。
天空中,柳斷燈張開雙臂。
寬大的灰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奮鬥皆虛妄。豐收是枷鎖。”
“早死,早解脫。”
“撕碎那份騙人的契約吧。還自己一個乾淨。讓這可悲的世界,徹底歸于寧靜。”
安靜。
百萬人的平原上,死一般的安靜。
兩秒鐘後。
林斷水緩緩把手伸進懷裏。
他摸出一枚玉簡。那是剛才在招聘臺上,裴九算親手遞給他的《五百年勞務合同》。
上面還留着他咬破手指按下的血印。
林斷水五指收攏。
手腕發力。
“咔嚓。”
玉簡應聲碎裂。上面的紅光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這聲脆響,就像是在乾草堆裏扔下了一點火星。
七號田。
“老夫不乾了!”天岚宗太上長老李千山滿臉鮮血,仰頭狂笑,笑得凄厲無比,“去他娘的種田!去他娘的雜役峰!”
啪。
他一掌拍在胸口,将懷裏的玉簡震成齑粉。
八號田。
飛星谷主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捏碎了合同。
“早死早解脫。老子不伺候了。”
然後是十二號田,二十號田。
幾十萬人,上百萬人,同時把手伸進懷裏。
“砰!砰!砰!”
密集的玉簡碎裂聲,在平原上連成了一片爆竹般的轟鳴。
碎裂的玉屑,混雜着失效的契約紅光,像是一場下不完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灑滿半空。
高臺上。
“當啷。”
錢不空手裏的頂級靈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個人僵住了。
一動不動地維持着端茶的姿勢。
他瞪圓了眼睛,看着那漫天飛舞的“雪花”。
別人看到的是虛無,是解脫,是高維法則的降臨。
錢不空看到的是什麽?
是白花花的銀子!
是雜役峰未來五百年的現金流!是一百四十二萬個免費的高級勞動力!是能把整個南荒物價砸穿的核心資産!
就這麽碎了!
“你們在乾什麽!!!”
錢不空凄厲的嗓音直接劈了叉。這聲音比柳斷燈的魔音還要尖銳,直刺雲霄。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算盤,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實木大方桌。
桌上的賬本嘩啦啦散了一地。
“我的資産!我的連帶負債人!”
錢不空眼珠子全是紅血絲,沖到高臺邊緣,對着擴音法陣瘋狂咆哮。
“誰讓你們撕的!”
“單方面毀約!看清楚條款沒有!要付十倍違約金!十倍!”
“把合同拼起來!誰敢拼起來,明早老子多給他半個饅頭!”
擴音法陣把他的怒吼傳遍全場。
沒人理他。
一個離高臺最近的散修,抓着一把玉簡粉末,轉頭看向錢不空。
散修的眼神像個死人。
“饅頭?”散修乾澀地笑了,“你現在就是給我仙丹,老子也不想吃了。”
他随手把粉末揚在風裏。
因果線,斷了。
原本密密麻麻連接在雜役峰後山賬房的因果紅線,此刻正成片成片地崩斷。
失去了合同的強制約束,雜役峰對這百萬修士的絕對掌控權,瞬間失效。
拿扣飯來威脅?
他們現在連死都不怕,還會怕餓肚子?
半空中。
柳斷燈看着像猴子一樣跳腳的錢不空,發出一聲極其不屑的嗤笑。
“粗鄙的商賈。”
柳斷燈嘲弄地搖了搖頭:“契約?世俗的律法?在絕對的絕望法則面前,不過是一堆廢紙。”
“你們用食物建立的鎖鏈,已經被我親手斬斷了。”
柳斷燈提起了燈籠。
燈罩那層薄薄的人皮上,無數張痛苦的面孔開始瘋狂扭曲、擠壓。
一絲絲灰色的霧氣,順着那些斷裂的因果線,加速倒灌進下方修士們的頭頂。
修士們撕了合同。
解脫了嗎?
并沒有。
當合同碎裂的那一刻,他們連最後那點“為了換一口飯而被迫乾活”的微弱寄托,也沒了。
支撐生命運轉的邏輯,徹底坍塌。
剩下的是什麽?
是無邊無際的空虛。是極度的荒蕪。是一股無法發洩的恐怖破壞欲。
林斷水扔掉手裏的玉簡粉末,雙手突然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不夠。
心裏太沉,太重,太堵了。
撕紙根本不解恨。他想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看看。
旁邊的刀疤散修,雙眼已經徹底變成了紅灰色。
他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撕了合同……我還是個廢物……”
“這爛泥地……這天……大家都得死……”
這股瘋狂的破壞欲,失去了“打工換飯”的壓制,開始像瘟疫一樣向外擴張。
想要撕碎一切。
撕碎別人,也撕碎自己。
高臺上,錢不空手裏的天金算盤珠子撥得快要冒火星了。
“編號三萬四千二百一十一,飛星谷主!毀約!欠老子三千萬靈石!”
“李千山!欠老子五千萬!”
“全記賬上!死也得把你們的屍骨拿去煉油還債!”錢不空急得在原地打轉,“顧榫呢!陸廚子呢!快出來鎮場子啊!員工要跑路了!”
高空之上。
柳斷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濃郁得幾乎要滴水的絕望。
太美味了。
這上百萬高階修士同時産生的精神內耗,純度之高,簡直讓他陶醉。
差不多了。
最美味的果實,必須在最極端的自毀中成熟。
毀約,只是前戲。
徹底的絕望,需要血肉來澆灌。
他緩緩睜開眼,俯瞰着下方那群已經開始陷入瘋狂、互相撕扯衣服的勞工。
枯願燈的燈罩裏,那抹灰白色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竄。
柳斷燈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嘴唇微啓。
輕輕吐出一個字。
“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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