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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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
第一聲響起時,并不算大。但在死寂的平原上,刺耳得像一聲響雷。
緊接着。
“咕嚕。”“咕嚕咕嚕。”
聲音像會傳染。短短半個呼吸間,一百多萬名修士的喉結同時上下滑動。那動靜彙聚在一起,連綿不絕。像極了夏日暴雨前的悶雷。
這不是法術。這是腸胃最原始的抗議。
胃酸像岩漿一樣在肚子裏瘋狂翻騰,燒灼着每一寸黏膜。
半空中,柳斷燈的臉皮在劇烈抽搐。
他死死盯着手裏的枯願燈。
燈籠紙上的灰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假的。”柳斷燈咬着牙,猛地搖晃燈籠,“一切皆是虛妄!給我絕望!繼續絕望!”
他強行将神識探入下方的百萬識海。
只要還能抽出一絲對死亡的渴望,他就能重新點燃枯萎的火種。
他探進去了。
然後他差點沒吐出來。
沒有對長生不死的迷茫。沒有對大道崩塌的恐懼。
空了。
那些高深莫測的精神內耗,全被一股極其蠻橫的念頭擠得粉碎。
一百多萬個人的腦子裏,現在只剩下一個字。
肉。
想吃肉。
餓。
枯願燈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它那用來吸收高維痛苦的燈芯,被這股極其純粹、極其低級的食欲倒灌了進去。
燈罩上原本那些痛苦扭曲的鬼臉。
此刻竟然一個個張大了嘴,嘴角隐隐有灰色的饞涎滴落。
“荒唐!”柳斷燈手一抖。他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信仰被按在泥地裏狠狠摩擦。
天上。
那條由極致肉香凝聚而成的萬丈巨龍,完成了沖撞結界的使命。
龍軀轟然散開。
化作漫天的蔚藍色靈氣雨露,飄飄灑灑,落向平原。
這雨露不帶任何殺傷力。它只帶味兒。
蔥姜的辛香、神藥的清甜、七階妖獸那豐腴的油脂氣,混合着蟲母被中和後的醇厚底湯。
一滴雨落在了一個散修的鼻尖上。
這散修手裏還攥着半截折斷的匕首。剛才,這把匕首已經割破了他自己的頸動脈,黑血正順着刀刃往下淌。
他本來不想活了。準備給自己一個痛快。
雨露落在鼻尖。
他停住了。
鼻子不受控制地瘋狂翕動。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了一點那不可思議的鮮香。
手腕一松。
“當啷。”
匕首掉在爛泥裏。
他連看都沒看這把陪伴了自己三百年的本命法寶。他現在覺得自殺這個行為極其愚蠢。
死了,就吃不到那鍋肉了。
活着,哪怕是給人當牛做馬,只要能喝一口那湯,值了。
不遠處。
一個金丹期的名門老怪,剛才陷入絕望。正抱着徒弟剛被折斷的大腿,準備師徒倆一起在這個沒救的世界裏自裁。
雨水打在老怪的臉上。
他渾身一個激靈。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血糊糊的徒弟大腿。又轉頭,看向遠處那口高聳入雲、熱氣騰騰的萬丈巨鍋。
“呸。”
老怪嫌棄地把徒弟的大腿往旁邊一扔。
“硌牙。沒味兒。”
他站起身。原本渾濁死寂的灰白眼球瞬間充血,變成了餓狼般的綠光。
他死死盯着大鍋的方向。
“當啷。哐當。”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剛才還在互相砍殺的修士們,極其默契地停了手。
一個被砍了半邊肩膀的體修,推開壓在身上的同伴。
“別壓着我。”體修咽着口水,嗓音嘶啞,“我要去找碗。”
這句話像是一個信號。
找碗。
百萬修士瘋狂了。他們在滿地爛泥和殘肢斷臂中拼命翻找。
“我的木盂呢!誰看見我的木盂了!”一個劍修急紅了眼,抓着剛才還在互砍的同伴瘋狂搖晃。
“剛才你嫌活着累,自己一劍劈了!”同伴頭也不回,正撅着屁股在廢墟裏刨土。
“混賬!”劍修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他直接拔出背後的劍鞘。并指如刀,把底端削平,倒過來拿在手裏。
“将就用。”
有人拿出了煉丹的青銅小鼎,心急火燎地倒掉裏面價值連城的藥渣。
有人直接摘下頭盔,拿袖子胡亂抹了兩把內襯的血水。
更離譜的,有個元嬰老怪直接跑到剛挖好的水渠邊。用剛鋪好的息壤爛泥,飛快地捏了一個巨大的土盆。他用丹火強行把土盆烤乾,雙手死死抱在懷裏。
柳斷燈在天上看着這一幕。
他覺得自己的道心裂開了。
他堂堂枯枝教四使。代表着世界的終極答案,死亡的最高歸宿。
現在,他在這群人眼裏,甚至不如一個破木碗有吸引力。
“你們這群被皮囊奴役的牲畜!”
柳斷燈指着下方,歇斯底裏地咆哮。
“那鍋裏是劇毒的蟲母!是枯萎的詛咒!你們吃下去,只會腸穿肚爛,神魂俱滅!”
聲音極大。震得雲層潰散。
下方。
那個抱着土盆的元嬰老怪,不耐煩地擡頭瞥了他一眼。
“吵死了。”老怪皺着眉,“你個提破燈籠的懂個屁。那叫高湯底料。”
柳斷燈氣得喉頭一甜。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他不能容忍這種屈辱。
“既然你們這麽想吃,我就讓你們吃個夠!”
他不再留手。将燈籠裏的枯萎火種催動到極致。
一只灰白色的枯骨大手在半空中轟然成型。大手足有數千丈寬,帶着濃烈的腐朽氣息,直接朝着那口萬丈巨鍋的邊緣狠狠掀去。
他要打翻這口鍋。毀了這頓飯。
翻土車旁。
陸溫辭依然站在那塊劍碑搭成的案板前。他正在用白布仔細擦拭手裏的黑鐵菜刀。
頭都沒擡。
他只是微微側過臉,看了一眼天上落下的枯骨大手。
“別碰。”陸溫辭聲音溫和。
手腕輕輕一挑。
菜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不起眼的銀線。
“燙手。”
銀線準确地切中了枯骨大手的腕關節。
沒有劇烈的爆炸。
但就在切中的瞬間,萬丈巨鍋底部,那直通地核的青紫火舌猛地往上一竄。
極致的物理高溫,順着那道銀線,直接倒卷向枯骨大手。
“嗤——”
就像一滴冷水掉進了滾燙的油鍋。
幾千丈寬的枯骨大手,連一秒鐘都沒撐住。甚至連灰都沒剩下,直接被那股充滿了油脂和肉香的恐怖高溫蒸發得乾乾淨淨。
柳斷燈發出一聲慘叫。
他感覺自己的右手像被下進了油鍋。皮肉瞬間碳化,露出森森白骨。
他驚恐地握住右手,在半空中連退幾百丈。
徹底不敢動了。
錢不空從翻土車底下鑽了出來。
他看着滿地抱着各種離譜容器、眼冒綠光的修士。
商人敏銳的嗅覺立刻占領了智商高地。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泥水。從懷裏掏出那把鐵算盤。
“啪啪啪。”算珠撥得震天響。
“剛才單方面撕毀合同的,違約金記賬上!”
錢不空跳上引擎蓋,手裏抓着一大把新刻錄的玉簡,沖着下面大吼。
“想吃飯的,重新簽勞務合同!加上一條補充條款:每日夥食費按市價三倍從工錢裏扣除!概不賒欠!”
修士們根本沒聽清他後面喊的什麽條款。
他們只聽到“想吃飯”三個字。
“我簽!”那個用泥捏盆的元嬰老怪第一個沖上來,直接咬破手指,在玉簡上按了個血印。
“我也簽!”
“別擠!我的頭盔要掉了!”
姜糯站在翻土車的車頂。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這群生龍活虎的員工。
絕望?求死?
不存在的。沒吃飽飯的人,連死的力氣都沒有。
這就對了。打工人就得有個打工人的樣子。
她轉身,走到貨箱門邊。
“三師兄,遞個大喇叭出來。”
門縫拉開一條縫,一個鐵皮大喇叭被丢了出來,門立刻“砰”地關死。
大黃湊過來,用尾巴掃了掃喇叭上的木屑。
姜糯拍了拍大黃的腦袋。
她舉起大喇叭。對準了下方那一百多萬雙綠油油的眼睛。
沒有加任何靈力。只有最樸素的物理擴音。
“開飯了。”
姜糯的聲音在平原上回蕩,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都拿好碗。排隊。敢插隊搶食的,明天的地,全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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