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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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斷燈身上的火,是灰色的。
沒有溫度,不散發熱量。反倒透着一股絕對的死寂與冰冷。
火苗剛一竄起,他身下那片爛泥地立刻乾涸。水分被強行蒸發,烏黑的泥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變為灰白色的沙土。沙土繼續風化,變成極其細微的粉塵,随風飄散。
這是高維的“枯萎”法則。
不講道理的湮滅。
原本圍在大鐵鍋前搶飯的百萬修士,終于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站在最前面的白發老怪剛把碗湊到嘴邊。那股灰火的氣息一蕩,他碗裏那滴原本晶瑩剔透的肉湯,表面居然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死皮。
老怪臉色大變。
他猛地往後退了三大步。不是怕死,是怕碗裏的飯被污染。
“當心!是神魂自爆!”青雲劍宗宗主端着一口大鐵鍋,急得直跳腳,“這老小子要同歸于盡!他的業火帶法則毒性,沾一點能毀人百年道基!”
話音沒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極其慌亂的騷動。
名門大派的長老們紛紛祭出護體罡氣。沒有罡氣的散修,乾脆解下衣服死死蓋住手裏的飯碗。
所有人都在往後退。
誰也不敢去觸碰一個高維使者點燃真靈後的終極反撲。
柳斷燈懸浮在半空中。
他的肉身正在業火中一點點化為灰燼,從腳趾開始,寸寸剝落。
但他根本不在乎。他那雙流着黑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些終于露出驚恐之色的修真者。
他笑了。
笑得聲嘶力竭,猶如夜枭啼鳴。
“怕了?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柳斷燈狂亂地揮舞着只剩骨架的雙臂,聲音因為神魂的撕裂而變得極其尖銳。
“你們這些下界的蝼蟻,真以為靠着一鍋肉湯,就能擋住天道枯榮的鐵律?!”
“我乃枯願使!我代表虛空中的大人,降下最終的裁決!”
灰色的業火猛地暴漲了三丈。
以他為圓心,周圍百丈內的空氣都被抽乾了生機。雜役峰山腳下剛剛冒出頭的一片綠油油的神草嫩芽,在這股波動的沖擊下,瞬間枯黃,碎裂成粉。
錢不空站在高臺上,金算盤撥得快冒火星了。
“虧了!虧大了!”錢不空心疼得直跺腳,“那是我剛簽了三千個勞工才種下去的九階劍心草啊!你個要飯的賠得起嗎?!”
裴九算推了推眼鏡,冷汗順着額頭往下流:“錢總,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這是因果律層面的自爆,他在強行改寫這片地的氣運。”
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柳斷燈知道自己殺不了雜役峰的核心人物。但他能殺地。
只要他把這片土地的生機徹底污染,讓這裏長不出一根草。這個所謂的農家樂,就不攻自破。
沒了飯,這百萬修士立刻就會重新變成吃人的惡鬼。
“我以使者之名,祭獻真靈!”
柳斷燈的下半身已經完全消失在業火中,他只剩下一個軀乾和一顆頭顱,在半空中發出最惡毒的宣告。
“咒此地,永墜饑荒!”
“咒此方天地,寸草不生!讓你們生生世世,只能在泥地裏啃食同類的屍骨!”
聲音滾滾如雷。裹挾着高維的絕對意志,砸向雜役峰的每一寸土地。
修士們面如死灰。
化神期老怪們甚至感覺自己手裏的破木碗變得重如千鈞。那是未來徹底斷絕的絕望感。
詛咒成了。
沒人能阻止一個高維生物不計代價的法則獻祭。
直到一聲極度違和的抱怨聲響起。
“噗——呸!”
姜糯站在原地。左手端着個海碗,右手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蟲母骨頭。
她正皺着眉頭,拼命對着碗裏吹氣。
就在柳斷燈發瘋的時候,一陣風吹過,把半空中的灰色粉塵吹落下來。好巧不巧,一小撮灰精準地落進了姜糯的肉湯裏。
綠油油的野菜上,沾了一層死灰。
姜糯不吹了。
她用拿着骨頭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然後擡起頭,眼神極度危險地盯着半空中的柳斷燈。
這人剛才喊什麽?
永墜饑荒?寸草不生?
這是咒誰呢。
在雜役峰,你罵人可以,你甚至可以動手打架。但你絕對不能咒地裏長不出莊稼。
這是砸人飯碗。這是刨祖墳。
“你在這惡心誰呢?”姜糯聲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柳斷燈在半空中低頭,死死盯着姜糯。
“異數!最該死的就是你!”柳斷燈瘋狂大笑,“你也擋不住!法則已成,業火不滅!我要親眼看着你的農田變成廢土!”
姜糯沒接他的茬。
她把手裏的骨頭咬在嘴裏,騰出右手,想去摸背後的那把生鏽的破鋤頭。
準備給這天上飄着的大火球來個物理降溫。
手剛伸到背後,停住了。
她把右手拿到眼前看了看。
滿手都是炖肉的肥油和黏糊糊的湯汁。因為剛才啃骨頭太用力,指縫裏還卡着兩根肉絲。
不行。
鋤頭的木柄本來就沒包漿,這滿手油握上去絕對打滑。萬一鋤頭脫手飛出去,砸壞了鍋怎麽算。
姜糯果斷放棄了自己動手的念頭。
她把右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兩下,轉過頭,看向臨時食堂側面的一片空地。
那邊有一張掉漆的小馬紮。
二師姐聞織正坐在馬紮上。
聞織雙腿并攏,腿上平攤着幾個皺巴巴的破麻袋。這些麻袋是陸溫辭昨天去進貨時,用來裝神藥土豆的,破了幾個大洞。
外面的天都快塌了,百萬修士吓得端着碗亂竄。
聞織卻連頭都沒擡。
她手裏拿着一根生鏽的普通繡花針,穿着一根不起眼的麻線,正一針一線地縫補着麻袋上的破洞。
動作不快,但極度專注。
灰色的粉塵飄到她頭頂三尺的位置,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自動彈開。
“二師姐!”姜糯大喊了一聲。
聞織手裏的動作沒停。針尖刺穿粗糙的麻布,拉出一道筆直的線跡。
“說。”聞織的聲音比天上的業火還要冷上三分。
姜糯端着碗跑過去,一只手護着碗口,用下巴指了指天上的柳斷燈。
“這人嘴太碎了!”姜糯告起狀來理直氣壯,“弄得滿天都是灰,全掉我碗裏了。這湯還能喝嗎?”
聞織沒理她。繼續縫了三針,在麻袋的邊角打了個死結。
姜糯見師姐不搭腔,立刻抛出重磅炸彈。
“他還說,要咒咱們的地寸草不生。這要是真讓他咒成了,咱們庫房裏那幾千個麻袋裝啥去?”
最後這句話,精準踩住了痛點。
聞織手裏的動作停了。
繡花針懸在半空。
寸草不生,意味着沒有收成。沒有收成,她補好的麻袋就派不上用場。沒有用處的東西,就是破壞規矩。
聞織擡起頭。
那張冷若冰霜的禦姐臉上,看不出任何面對高維使者的緊張,也看不到對法則自爆的忌憚。
只有一種情緒。
極度厭煩。
就像是在家裏剛剛打掃完衛生,拖乾淨了地板,結果有個不長眼的醉漢沖進屋裏,脫了鞋就開始抖腳上的泥。
“我以枯榮為祭……”半空中,柳斷燈的詛咒已經念到了最後一句。他的神魂即将徹底炸開,将那股死氣強行注入地脈。
聞織站起身。
她把縫好的麻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小馬紮上。
她沒有拿劍,也沒有掐訣。
聞織拍了拍衣袖上的線頭,擡起右手,指尖輕輕一彈。
一根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透明絲線,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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