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天外天的穹頂還沒透出半點亮光，灰敗的夜色沉得像塊鐵。

移動堡壘的賬房裏，玄裁那冰冷的機械音還在盡職盡責地播報：“警告。三個未知質量體，距離兩百一十裏。移動速度：慢。預計接觸時間……”

“不等了。”

“砰”的一聲，大門被一腳踹開。

姜糯把暗金色的開天鋤往肩膀上一扛，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那張瘋狂閃爍着紅點的光幕。

“它慢吞吞的，老娘可沒空等它上門踩點。地裏長了毒草，難道還要等草結了籽再拔？”姜糯冷哼一聲，轉身沖着走廊喊道，“大師兄，二師姐！拿家夥，出去除草！”

局勢直接被強行拉拽。上一刻還是大軍壓境的緊張倒計時，下一刻，姜糯已經把防禦戰變成了先發制人的殲滅戰。

堡壘巨大的鋼鐵艙門轟然降下。

姜糯走在最前。大黃興奮地吐着舌頭，龐大的身軀縮成半人高，像道黃色的閃電般沖進外圍的灰黑荒原。


陸溫辭系着他那條纖塵不染的白圍裙，右手提着那把看似普通的菜刀，不緊不慢地跟上。聞織一襲黑衣，十根白皙的手指間，隐隐流轉着極其鋒利的銀色鋒芒。

三個人，一條狗。迎着那能把大乘期修士吸乾的死寂廢土，大步流星。

“二師姐，探探底。”姜糯在距離堡壘三十裏外的地方停下腳步，把鋤頭往地上一頓。

聞織沒有廢話。她閉上眼，十指猛地向下一壓。

“去。”

成百上千根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銀色絲線，瞬間鑽入堅硬的灰土之中。天衣閣的“天衣無縫”，在九州是用來切割空間的絕殺，此刻卻變成了最精準的地底聲納。

不過三息。

聞織驀地睜眼，手指在半空中飛快交織成一張網：“地下三十丈。橫向三條，粗如水缸。縱向七條，狀如蛛網。它們正在吸取地脈裏僅存的一丁點陰氣。”

“位置。”陸溫辭上前一步。

聞織指尖一挑，地面上頓時浮現出十幾道極淡的銀色光痕，橫七豎八地标出了地底根須的走向。

“大師兄，切段。”姜糯下令。

陸溫辭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銀色光痕上。他沒有爆發出任何驚天動地的靈力威壓，只是緩緩擡起右臂。

手腕一抖。

“唰——！”

沒有任何光影特效，甚至連風都沒被驚動。陸溫辭的解牛刀法，連空間法則都能像切豆腐一樣肢解，更何況是幾根埋在土裏的樹根。

地下傳來一連串沉悶至極的“噗噗”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密閉的罐子裏被接連斬斷。

“到我了。”

姜糯眼神一凜，雙手死死握住開天鋤的長柄，對準聞織标記出的一處主根節點，腰部猛地發力。

“轟！”

開天鋤帶着純粹的物理暴力，狠狠砸進灰土。

方圓百丈的地面猛地一震，土層如蛛網般寸寸龜裂。緊接着，一條被切成七八段的黑色主根，被硬生生從地底翻了出來，“砰”地砸在地面上。

局勢在這一刻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傾斜。

之前在衆人心裏恐怖無比、能壓制生命法則的枯根觸須，此刻在這三個生活職業玩家的配合下，連半點水花都沒翻起來，就被當成雜草連根刨了。

大黃興奮地撲上去，對着其中一截還在微微抽搐的末端根須一頓狂咬，然後邀功似的叼着它跑回姜糯腳邊。

姜糯蹲下身，看着被翻出來的主根，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不對勁。

這截主根有兩人合抱那麽粗，但斷口處卻平滑如鏡。沒有噴濺出任何惡臭的粘液，也沒有流出汁水，甚至連一絲垂死的掙紮都沒有。乾癟得就像是一根在沙漠裏風化了千年的爛木頭。

她伸手摸了一下斷口。

指腹傳來的觸感極其詭異——那斷口邊緣的黑色纖維，似乎正在以極其微小的幅度，向內蜷縮、收攏。就像是……主動切斷了某種連接。

“師兄，你這刀工越來越變态了啊。”姜糯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深想，只當是解牛刀法太快，“切這麽大個家夥，連一滴汁都不爆？”

陸溫辭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根，嫌棄地用刀背敲了敲：“纖維太粗，質地太朽。這種東西如果扔進竈膛裏，燒火我都嫌它冒黑煙。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

“不管它。”姜糯站起身，從腰間的破布兜裏抓出一把黑得流油的息壤。

手指撚開。

黑色的泥土在半空中化作一層蒙蒙的細雨，均勻地灑在被翻開的龐大土坑裏。

一炷香的時間不到。

原本死寂、透着灰敗顏色的荒原土壤，顏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那種讓人窒息的規則壓制感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只有在春天翻地時才能聞到的、極其純粹的泥土清香。

“土救活了。”姜糯滿意地咧嘴一笑，“走，接着推！”

三人一狗，就這麽在天外天的絕地裏，硬生生趟出了一條老農秋收的路線。

三十裏。

八十裏。

一百五十裏。

聞織放線，陸溫辭切段，姜糯揮鋤翻土撒息壤。配合得行雲流水，沒有任何一根地底觸須能阻擋他們超過三息。

所過之處，所有潛伏的“毛細根”被摧枯拉朽般全部碾碎。

局勢變化得徹底。原本是被敵人堵在門口試探，現在硬生生變成了雜役峰單方面向外推平。

三個時辰後。

天外天黯淡的光線拉長了三人的影子。

姜糯把鋤頭往地上一插，擦了把額頭上的細汗。

在她的身後，整整三百裏的防線已經被徹底清空。這三百裏的土地，雖然還沒種上莊稼，但已經全部摻入了息壤，化作了能孕育生機的沃土潛質。

“就這？”姜糯看着腳下空蕩蕩的泥土，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原以為這地底下藏着個多大的麻煩，結果一路推過來，這些根須連反抗的意識都沒有。遇到危險連縮都不會縮，只會呆在原地挨刀。

“這東西的反應，慢得像個死人。”聞織收回絲線，冷冷地下了判斷，“它的感知範圍可能極其有限，根本顧不過來外圍的觸角。”

姜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大盤已經穩了。既然敵人是個反應遲鈍的睜眼瞎，那就沒什麽好怕的。

但她們誰都不知道。

那些毛細根根本不是沒反應過來。在陸溫辭的刀氣即将觸碰到的前一千分之一秒，隐藏在深淵下的本體，就已經主動從內部分解了連接節點。

它在斷尾。

它故意切斷了這些無關緊要的末端，把所有的養分和感知，全部收縮到了三百裏外那個即将閉合的陷阱深處。

它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手，任由獵物把草坪修剪得漂漂亮亮，任由獵物産生“絕對碾壓”的錯覺。

“行了，今天就到這。好歹給大部隊掙出了幾百裏的安全區。”

姜糯拍了拍大黃的腦袋，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片廣闊的新翻土地。這三百裏的緩沖區，足夠讓一百萬人在上面建廠、種地、喘口大氣了。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下乾淨了。”

夕陽的餘晖在這片廢土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姜糯拔出開天鋤，背在肩上，邁步往堡壘的方向走去。

“明天，再往遠點走走。”

她的話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飄散。

而在她沒有回頭的身後，在她剛剛走過的田埂陰影裏。

那些被陸溫辭斬斷、被姜糯翻出地面的黑色根須殘渣，突然停止了抽搐。

它們的外殼開始像風化的灰燼一般，無聲無息地剝落。極其緩慢地，化為了比沙礫還要細小萬倍的黑色粉塵。

風吹過，粉塵沒有上揚。

它們像是有生命一般，順着息壤改造後變得疏松的土壤縫隙，悄無聲息地往下鑽。

一寸一寸，沒入極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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