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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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入裂口的一瞬,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被徹底隔絕。
姜糯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極其粘稠的水膜。失重感只持續了半息。
“啪嗒。”
姜糯雙腳落地,發出一聲輕響。
她低下頭,踩中的不是世界樹那溫熱蠕動的木纖維,而是一層乾燥、酥脆的植物稈。
視野驟然開闊。
四周沒有盤根錯節的黑腸,沒有跳動的翠綠心髒,也沒有外面震天的轟鳴。
這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金燦燦的麥田。
微風吹過,麥浪翻滾,景象寧靜得仿佛回到了長生村後山那幾畝剛熟的莊稼地。
但姜糯渾身的肌肉卻在這一刻猛地繃緊了。
因為這片麥田的天空,是詭異的死灰色。沒有太陽,沒有雲層,只有一種令人發毛的死寂。
而且,這風裏沒有麥香。
只有一股被刻意掩蓋的、極其濃郁的腐朽氣味。那些金黃的麥穗邊緣,正在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發黑、化灰。
玄裁的信號徹底斷了。外界的任何聲音都進不來。
“枯榮之境。”
姜糯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這四個字。
這不是現實的樹心空間,而是枯根用純粹意識和竊取來的本源,強行構築的虛空囚牢。這裏,是病竈的最深處。
麥田的正中央,大約十丈開外,站着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人的背影。身形極其寬闊,穿着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最顯眼的是他的右肩,扛着一把斧頭。
那斧頭沒有任何鏽跡,斧柄光滑,斧刃寒光閃閃,上面流轉着極其古老而恐怖的威壓。那是完全形态的開天斧。
姜糯沒有立刻出聲。她握緊了手裏那把還在滴着黑血的生鏽殘品鋤頭,邁開步子。
“喀嚓……喀嚓……”
姜糯踩碎地上的枯黃麥稈,一步步逼近。
聽到動靜,那個背影緩緩轉過身來。
姜糯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是一張極度滄桑的臉。五官的輪廓與那個被她一鋤頭拍成肉餅的枯無相有幾分神似,但枯無相臉上只有狂熱的邪氣,而眼前這個人,眼神卻截然不同。
那是一雙極其純淨的眼睛,透着一種想要拯救萬物卻無能為力的、令人窒息的疲憊。
前代園丁。
或者說,是在堕落成竊天者之前,那個真正扛着開天斧、試圖在這個世界除草的老前輩。
他看着姜糯,目光落在她手裏那把生鏽的鋤頭上,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遲來送死的後輩。
他将肩上的開天斧緩緩橫在身前,枯瘦的手指點在斧刃中央一個極小的豁口上。
“你瞧。”前代園丁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透着無盡的絕望,“這把椅子是壞的。”
姜糯盯着那條豁口,沒說話。
“我試過。”前代園丁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向周圍這片正在緩慢發黑的麥田,“我劈不開生路。那東西太深了,深到了骨髓裏。這棵樹沒救了,誰來都沒用。”
他看着姜糯,語氣竟然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勸慰:
“回去吧。或者,留下來。我只能陪它一起爛,它不能在我之後活着,你也是。”
換做任何一個修真界的大能,面對這種來自上古神話時代前輩的絕望陳詞,面對這種“天命不可違”的洗腦,道心多半會當場崩塌。
但姜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說完了?”
姜糯反手将鋤頭狠狠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她突然彎下腰,雙手一把揪住了腳下那叢最茂盛、最金燦燦的麥穗,眼神一厲,雙臂猛地發力往上一扯!
“嘩啦!”
泥土翻卷。金玉其外的麥稈被連根拔起。
根本沒有什麽肥沃的土壤!
在這片所謂“絕美麥田”的地表之下,翻出來的是一灘散發着極度惡臭的黑色爛泥!而在爛泥深處,密密麻麻、如同黑蛇一般的枯死根須,正死死纏着麥子的主根。
那些黑根上長滿了細小的倒刺,深深紮進麥稈裏,瘋狂吸吮,泥土下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吧唧吧唧”咀嚼聲。
姜糯一把将手裏那團散發着惡臭的爛根,狠狠砸在前代園丁的腳下。黑泥濺到了對方的布鞋上。
“好地給你種,你能把地種爛。”姜糯盯着這個所謂的“前輩”,眼神裏沒有一絲敬畏,只有老農看敗家子的極度嫌惡。
她指着地上那灘黑泥,聲音冰冷刺骨:“不是鋤頭不行,是你壓根沒敢翻底下這層爛泥!你怕髒了你的手,你怕底下那些蟲子咬你!”
這句話,猶如一根最尖銳的釘子,狠狠鑿穿了前代園丁苦心維持了幾萬年的“悲情面具”。
那個疲憊而純淨的眼神,瞬間崩塌。
猩紅色的血光從他的眼底轟然爆開,他臉上的滄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扭曲與癫狂。
“你懂什麽!!”
前代園丁猛地張開雙臂,爆發出一陣刺破耳膜的狂笑。他手裏那把完好的“開天斧”如同泡沫般碎裂消散。
“這底下是天道蛀蟲!你沒見過它啃噬樹根的樣子!誰也救不了它!你也會像我一樣被它吃乾抹淨!既然都要死,不如自己先吃了!”
笑聲在虛空中激蕩,整片金色的麥田轟然起火。
不是紅色的火,而是那種粘稠的、帶着腐蝕氣息的黑火。
在黑火的灼燒下,前代園丁的皮肉開始瘋狂溶解。他那副人類的軀殼像一層破爛的舊衣被撕開,粘液飛濺。
他根本不是什麽神聖的殉道者,那張人皮之下,鑽出了一頭幾乎占據了半個天際的巨大黑色蠕蟲!
沒有皮膚,沒有眼睛。只有一張極其駭人的深淵巨口,和渾身長滿的無數條倒刺吸血管道!
這才是枯根的真實實體。
一只因為極度恐懼死亡,最終把自己變成了這個世界最大的寄生蟲的蛆!
惡臭熏天。蠕蟲的身軀在燃燒的麥田中瘋狂扭動,恐怖的意識威壓如同實質般的山岳,朝着姜糯當頭砸下。整個枯榮之境的規則都在排斥她,試圖将她的五髒六腑直接壓碎。
在這股足以秒殺化神期修士的威壓下,姜糯的膝蓋猛地一彎,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
但她死死咬着牙,硬是用鋤頭撐住了地面,沒有跪下去。
就在蠕蟲瘋狂咆哮,準備将姜糯一口吞噬的瞬間。
那具剛剛被徹底融化掉的前代園丁殘骸裏,突然閃過一抹微弱的光。
那是前代園丁僅存的一絲良知,或者是他徹底堕落前,最後流下的一滴眼淚。
眼淚砸在燒焦的黑土上,沒有被黑火蒸發,而是迅速凝結成了一枚晶瑩剔透、毫無雜質的翠綠色鑰匙。
那是枯根龐大的腐敗軀體裏,唯一沒有被污染的初代園丁本源。
鑰匙靜靜地躺在火海裏,散發着誘人的生機。
巨大的蠕蟲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嘯。無數條黑色的觸手如同毒蛇出洞,瘋狂地撲向那枚鑰匙,想要将其徹底摧毀。
“你做夢!”
姜糯沒有後退半步。
頂着幾乎要将她撕碎的虛空重壓,她猛地向前一撲,身體幾乎是貼着地面滑行,搶在最粗的一根觸手落下之前,一把抓起了那枚翠綠的鑰匙!
觸手狠狠砸在她剛才的位置,将虛空砸出一道漆黑的裂痕。
姜糯在地上順勢一個翻滾,半跪起身。沒有任何猶豫,她直接将手裏的鑰匙,對準了開天鋤木柄底端那個古老的凹槽,狠狠拍了進去!
“咔噠。”
一聲清脆的咬合聲,嚴絲合縫。
下一秒,異變陡生。
原本生滿鐵鏽的殘破鋤刃上,猛地爆發出一股極其耀眼的翠綠色強光!這不是普通的靈氣,而是世界樹最原始、最純粹的生命力!
開天鋤的“世界樹同頻”模式,在初代本源的注入下被強行解鎖。
沉睡了無數個紀元的創世之威,順着木柄瘋狂倒灌進姜糯的手臂。
這一瞬間,姜糯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畫面:那是開天斧歷代主人在面對世界末日時的絕望、哀嚎,是他們放下武器選擇逃避的軟弱。
“都給我滾出去!”
姜糯在識海中發出一聲暴喝,瞬間斬斷了所有試圖乾擾她的消極殘影。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是滿肚子大道理的殉道者。她就是一個種地的!
此刻,她手裏握着的,不再是一把廢鐵,而是一把能夠精準切開世界樹病竈的、無堅不摧的手術刀。翠綠色的光芒直接将逼近的黑火逼退了數丈,姜糯周身的重壓瞬間煙消雲散。
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致命威脅,巨大的黑色蠕蟲徹底發狂了。
它張開那張長滿倒刺的深淵巨口,裹挾着整個枯榮之境的崩壞之力,如同一座倒塌的黑色大山,朝着姜糯一口吞下。
麥田在瘋狂燃燒,虛空在劇烈坍塌。
就在這毀天滅地的壓迫感中,姜糯慢慢站直了身體。
火光與四處飛散的黑色殘渣中,一切聲音仿佛都被拉長、靜止。
她雙手握緊大放綠光的開天鋤,緩緩擡起頭。
在視線的極限處,透過不斷碎裂的虛空壁壘,她仿佛隐約感應到了外面真實的世界。
她看到了躺在金色護罩裏、面色蒼白卻還在呼吸的師父。她看到了死死攥着防禦卷軸灰燼的錢不空,看到了端着黑鍋的陸溫辭。
她甚至看到了,正扒拉着主脈裂口,沖着裏面龇牙咧嘴、瘋狂吠叫的大黃。
姜糯眼底的殺意徹底沸騰。
她轉過頭,死死盯着那只已經逼到頭頂的巨大蠕蟲。
“我師父還在外頭等我。”
姜糯雙臂青筋暴起,聲音不大,卻穿透了虛空的轟鳴,“我沒工夫陪你懷舊。”
巨大的惡臭陰影籠罩了她的全身。
姜糯雙手倒握鋤柄,腰部發力,整個身體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
“輪到你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開天鋤帶着斬斷生死的翠綠長虹,迎着蠕蟲的巨口,狠狠劈了下去!
天崩地裂!
一鋤之下,整個枯榮之境如同脆弱的舊畫卷,被物理層面的極致暴力,從中間活生生撕成了兩半!刃口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虛無,狠狠切進了那隐匿在最深處的真實皮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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