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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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糯剛轉過身,打算從癌巢側面的暗縫退出。
頭頂驟然傳來一記極其沉悶的撕裂聲。不是樹斷了。是那只被灰膜死死包裹的蛀蟲,突然發起了狂。
同歸于盡的倒計時在此刻毫無預兆地翻倍加速。蛀蟲那原本黑漆漆的巨大腹囊,因為急劇膨脹,将外層的囊膜撐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上面繃起的暗紅色血管。
姜糯的腳步猛地剎住。
隔着那層薄薄的膜,她看清了。那蟲子肚子裏裝的,根本不是被嚼碎的樹心纖維。
那是血。
密密麻麻、已經徹底沉澱分層的舊血。整整一個腹囊的血海,在倒計時的轟鳴中翻滾,散發着跨越了無數個紀元的腐敗腥氣。
姜糯盯着那層透明的囊膜。血層的分布極其詭異,像地層一樣泾渭分明。
最底層,是徹底發黑的血泥。裏面連一絲碎骨渣都沒剩下。那是舊紀元第一批尋樹的修士,他們被枯根抹除後,身體的每一滴本源都被這只蟲子吸乾,變成了最底層的養料。
中間層,是暗紅泛紫的粘稠血漿,數量龐大得令人頭皮發麻。那是無數個被枯根坑死的舊紀元園丁候選人,他們帶着希望而來,最終全變成了蟲子的口糧。
而最上面一層,也是最新剛剛湧出來的一層血,竟然泛着淺金紅色的微光。那些血還沒有完全凝固,甚至還在散發着一種姜糯極其熟悉的、屬于長生村土壤的溫度。
玄裁沒有起伏的系統合成音,立刻在通訊頻道裏炸響,語速快得像是在拉警報。
“檢測到高維生命本源!成分匹配比對成功……是張九鬥。那是他自己的血!”
就在玄裁播報的瞬間,姜糯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凄厲的靈魂撕裂音。
枯根那巨大的根瘤主體上,一縷殘識被強行剝離了下來。它已經耗盡了所有的理智,再也無法維持那個龐大且恐怖的怪物形态。那縷殘識順着灰牆無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癌巢最陰暗的角落裏。
灰光散去,露出一個瘦骨伶仃的老農夫。
他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乾癟的皮肉緊緊貼着骨頭,眼神空洞得像兩口乾涸了幾萬年的枯井。
他的右手正捏着一片鋒利的碎木片,沒有任何猶豫,機械地往自己的左腕上狠狠劃下去。
一道新口子裂開,沒有血流出來,但他依然把手腕高高舉起,做了一個“滴血”的動作,直勾勾地對準那只被包裹在灰膜裏的蛀蟲口器。
“吃我的……”他喉嚨裏發出漏風般的呢喃,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別吃樹。吃我的……別吃樹。吃我……”
姜糯握着鋤頭的手,骨節泛白。
真相血淋淋地擺在眼前。張九鬥從頭到尾,就沒想過拔蟲。
他怕拔蟲傷了樹的根,他怕自己背上把樹弄死的罪名。于是他想出了一個最蠢、最自欺欺人的辦法。他割自己的腕,用自己的命去喂這只永遠吃不飽的蟲。
他以為只要喂飽了蟲,蟲就不吃樹了。
幾萬年了,他就這麽一刀一刀地割。把自己喂成了枯根,把那只原本極小的蛀蟲,喂成了今天這個一碰就炸、能夠吞噬整個天外天的怪物。他用最懦弱的善良,造出了最恐怖的殺孽。
姜糯靜靜地看着那個蜷縮在角落裏、還在不停劃破手腕的老農夫。
她沒有走過去罵他活該,也沒有指責他早乾嘛去了。
對一個在地裏跪了幾萬年、把腿跪斷了也站不起來的同行,說再多也是廢話。罵他不翻土,他聽不懂。他只知道自己欠了樹的,必須還。
姜糯大步走過去,在那縷發抖的殘識面前蹲下。
她伸手從腰間的布兜裏,翻出一個灰撲撲的小瓦罐。這是她平時在雜役峰,用來給那些剛破土的韭菜苗澆定根水的罐子,罐底還沾着兩塊雜役峰的黃泥。
她單手解開腰間的水壺,拔開塞子。那是她從長生村帶出來的、一路上都沒舍得喝完的最後一口神泉水。
她把那口水,一滴不剩地倒進了瓦罐裏。
然後,姜糯從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大拇指在自己手背的傷口上用力蹭了一把血,她用沾血的手指,在黃紙上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
“啪”地一聲,她把這張帶着血字的紙片,重重地拍在了瓦罐外側。
姜糯把裝滿神泉水的瓦罐推到老農夫腳邊。
她站起身,沒有再看他一眼,直接轉身走向出口。
她不原諒他。她絕對不會替他洗清那一萬圈年輪上的罪孽。但是,這個老頭在地裏渴了幾萬年,最後上路的時候,該喝一口乾淨的水。
就在姜糯轉身的那一刻。
世界樹那面半透明的年輪牆上,那些剛剛還被黑色氣根刮得快要消失的名字,突然泛起了極其微弱的綠光。
這光芒沒有複活任何人。它就像是一聲極其深沉的嘆息,從樹乾最深處傳出來。這棵樹在告訴這裏發生的一切:它記住了。
那些幸存的名字,不再繼續變淡。
而在黑暗的角落裏,那個渾渾噩噩的老農夫,終于停止了那徒勞了幾萬年的割腕動作。
他枯瘦的雙手劇烈地顫抖着,慢慢伸向地面,捧起了那個灰撲撲的瓦罐。他呆呆地看着瓦罐外側那個血紅的“十”字,乾癟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嗯。”
極輕極輕的一聲喉音。幾萬年來,他第一次放下了手裏的刀片。他捧着瓦罐,低頭喝下了一口水。
就在張九鬥喝下那口水的同時,後方大本營的賬房裏,錢不空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玄裁!看大盤!看因果大盤!”錢不空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狂熱而嘶啞。
玄裁的合成音緊跟着在通訊器裏掀起了風暴:“警報!底層邏輯發生劇變!在最新層金色血液中,捕捉到高度加密的因果鏈!正在解密……是未激活的園丁權限證書!”
“那證書上的簽名區原本是空白的!”錢不空對着通訊器狂吼,“姜糯!你剛才給他瓦罐上貼的那個符!”
那張貼在瓦罐上的“十”字符,在接觸到張九鬥殘識的一瞬間,直接投射進了他的因果鏈中。
蛀蟲腹囊裏,那層金紅色的血液突然沸騰。那個空白了數萬年的簽名區上,緩緩浮現出一個極淺、卻極其刺眼的“+”字。
這與商盟那份泛黃合同上、張九鬥在極度恐懼中畫下的押記,嚴絲合縫。
兩份跨越了幾萬年的契約,在此刻因為兩個“十”字的重疊,轟然咬合!
“條件滿足。贖買條款,激活!”玄裁冷酷地宣讀了判決。
癌巢深處,立刻傳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那些死死插在樹心裏、包裹着舊鋤刃的暗紅色商盟封印鎖鏈,表面開始瘋狂剝落鐵鏽。幾萬年凍結的因果,因為這個遲來的簽字确認,開始了不可逆轉的解凍。
“咔噠。”
粗壯的鎖鏈發出了第一聲細微卻清脆的松動聲。原本牢不可破的商盟舊封印,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這并不意味着安全。
鎖鏈雖然松動,蛀蟲本身卻沒有停止攻擊。它早就不再是張九鬥那只小蟲子了,它是幾萬年用舊血喂養出來的獨立怪物。
腹囊的膨脹速度再次翻倍!那層透明的囊膜被撐到了極限,裏面的血海翻起滔天巨浪,同歸于盡的倒計時進入了最後狂暴的沖刺期。
整個癌巢的結構開始大面積坍塌。灰白色的岩壁紛紛碎裂。
姜糯大步朝着癌巢的側面出口沖去。
她沒有回頭。身後的角落裏,那個捧着瓦罐的張九鬥殘識已經徹底靜止。他化作了一尊抱着水罐的枯木雕像,與周圍的灰土融為一體。他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和理智,再也無法提供任何幫助。
前方的出口,情況正在急劇惡化。
原本寬闊的通道,灰膜正在瘋狂往外溢出惡臭的腐敗漿液。通道的四壁因為枯根主體的劇烈收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擠壓變窄。
“姜糯!快出來!”錢不空在那頭急得猛拍桌子,“商盟的鎖雖然松了,但那蟲子要炸了!趕緊回來拿火!”
姜糯一個滑步沖到通道口,正要一腳邁出去。
“轟!”
出口兩側的石壁毫無預兆地炸開。無數條粗壯、長滿倒刺的新生黑色根須,像狂奔的蟒蛇一樣交織在一起,眨眼間将出路封得死死的。
枯根這是徹底瘋了。它要堵死她,把她拉着一起在癌巢裏陪葬。
姜糯臉上的肌肉猛地繃緊。她沒有任何猶豫,雙手死死握住開天鋤的鋤柄,腰背下沉,整個人拉成一張滿弓。
她剛準備掄圓了強行砸開這道厚重的根牆。
突然,黑暗封閉的石壁縫隙中,飄進來一縷極其細微的銀光。
那是一根線。
一根沾着血跡的、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本源絲線。
銀絲在空中靈巧地繞了三圈,精準地套在了開天鋤那泛着綠光的鐵鏽刃口上。然後,它往外輕輕拽了兩下。
拽的力道不大,卻極穩。不像是求救,像是在引路。
緊接着,絲線的末端,傳來一個極平、極穩、只有姜糯能聽懂的低語。
“進來的時候,替你留了根線。”
聞織的聲音,隔着無數層坍塌的枯枝廢墟,清晰地響在姜糯耳邊。沒有慌亂,只有常年踩縫紉機般的一絲不茍。
“現在,順着線往回走。”
“我把你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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