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替身 我沒能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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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彥先陷入久遠的回憶, 忽然反應過來:
“原來那晚你也在林中……所以……難道是你放妖懲戒那五個犍騎營逃兵?難怪那個叫做‘鏡衍’的妖怪如此不常見,都能被我們遇到!”
“不錯。”阿婵痛快承認,“如果那晚你膽敢對我阿耶的屍首不敬, 我就敢和你同歸于盡!”
霍彥先苦笑, “我怎會對應大人不敬。”
阿婵眯起眼睛,這次山蜘蛛絲直接縛上霍彥先的脖頸,“快說,那晚你為何打暈方士, 将我阿耶下葬?你在他墳前燒了什麽?”
山蜘蛛絲纏繞得有些緊, 但霍彥先依舊無所察覺一般,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那日國師不在桓安, 聖人派徐方士代替他給應賢“鎮魂”。
但在此之前, 嘉善皇後曾找到我,拜托我将應大人的屍首完整下葬, 又給了我一個信封,說她曾受應大人的恩情,希望能令其入土為安,死後魂魄不會遭受國師‘鎮魂之法’的折磨。
我便答應了她,打暈徐方士, 待将應大人安葬之後, 胡亂編了個理由搪塞了徐方士,讓他進行所謂的施法。”
“鬼話連篇!”阿婵厲聲道。
霍彥先不解地看她, 終于感到山蜘蛛絲的束縛讓他有些呼吸困難。
“嘉善皇後讓你乾什麽你就乾什麽?你這麽好說話?徐方士被打暈, 難道不會懷疑你做的事, 回去告發到國師和聖人那裏去?”
面對阿婵滿臉寫着“我不相信”,霍彥先也很無奈:
“嘉善皇後和應大人都于我有恩,況且我并不認為應大人真的會做豢養妖蠱傷天害理的事情, 只是下葬而已,又不是要把屍體拿去做什麽,我為什麽不能答應?
還有那徐方士,雖然我當時剛進繡衣察事司沒多久,但畢竟能拿到龍首金杖,讓一個人守口如瓶的本事,還是有的。”
“你既然拿着龍首金杖,還敢公然違抗聖命?你覺得我會相信?別以為這裏是繡衣察事司我就不敢殺了你!”阿婵怒道。
“為何不敢?”霍彥先忽然輕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誰?為何要假冒霍彥先嗎?我現在告訴你,你要不要聽?”
阿婵皺眉,霍彥先這笑容太過古怪,她完全猜不透。
但經過剛才和他的一番“較量”,此刻她已經不會再輕信他的任何話,誰知道他會不會再耍什麽花招。
于是阿婵又将山蜘蛛絲緊了緊,厲聲道:“說!再讓我發覺有一句假話,我也讓你嘗嘗身首分離的滋味。”
“咳咳……咳咳……”霍彥先顯然已經呼吸不暢,但不知道是不是經過繡衣察事司嚴苛的訓練,即便已經在“被極刑審訊”的狀态之下,他敘述時,仍能保持慢條斯理的沉穩語氣。
“我是孤兒,出生便不知父母是誰,有記憶時,便跟着一只黃狗四處流浪,它睡哪兒我睡哪兒,它吃什麽我吃什麽。
我本來試圖和阿黃一起加入叫花子讨飯的隊伍,但後來發現被騙了,當時大桓連年戰亂,鬧饑荒,四處都是流民,不僅城裏沒吃的,就是山中的樹皮草根也都快被啃食殆盡,那些饑民答應帶我一起讨飯,實際上是想半夜趁我睡着宰了阿黃拿去分食,我被打得頭破血流,才将阿黃從他們手中搶回來。
我抱着它沒命地跑,躲過了那些饑不擇食的人,當時我大概只有十歲出頭,四五天沒有吃飯,抱着阿黃跑得眼前發黑,嘴中腥甜,一邊跑一邊想,不如死了吧,死了以後再也不用為每日餓肚子和活下去發愁,但可惜,我和阿黃都沒死。
從那以後,我便打消了與人為伍的念頭。
但人活着還是得吃飯,尤其是阿黃,歲數已經很大了,它養大我,我不能讓它餓肚子,因此我每日都要趕在讨飯大軍之前找到吃的,消息必須靈通,速度也必須快。
雖然打定主意不再與人親近,但我發現想做到這兩點,不與人打交道還是不行。因此我每日觀察街上所有人的言行舉止,去分辨哪些人和哪些地方可能有吃的。
很快我就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過說鬼話。機緣巧合下我發現,替人傳遞消息可以換取一些食物,而我非常善于乾這件事。
裝成一個“天真無辜”的孩子,就可以從大人那裏毫不費力地套到許多信息。當然這些消息有真有假,得會分辨。而我每天都要被迫和人打交道,看得多了,很容易就能看出誰說的話有用,誰在說謊。
也因此,我更加不喜歡和人打交道,因為,在饑荒年代,人心的險惡程度每天都能讓你感到瞠目結舌。
但既然這樣能讓我和阿黃不再餓肚子,我便打定主意要多多替人傳遞消息。
有一次,我接到一個任務,傳消息給一個姓霍的人。
當時我只是為了吃口飯,并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會是嚴刑拷打。
我再一次被打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流,打我的人似乎是那姓霍的人的仇家,他用竹簽紮進我的肋骨、手指,讓我把要傳遞的消息告訴他,但我沒說。
因為乾這一行要想吃飯,就得知道什麽該說,什麽死也不能說,我不能砸了我的飯碗。
當時我也不知道是靠什麽扛過去的,總之最後不僅沒透露半點消息,還成功趁那人不注意逃了出去,将消息傳給了姓霍的人,傷口實在太痛,我強撐着說完,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醒來後,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但我急着向那姓霍的人讨要食物報酬,阿黃還在等着我吃飯。
那姓霍的人卻将阿黃帶到了我的面前,問我願不願意為他效力。
我不明所以,也很驚訝他從哪兒找到的阿黃。我傳遞消息的地方離阿黃的所在不止幾百裏。
那人解釋說,他是霍家軍統帥的兒子,叫霍彥先。覺得我很适合乾傳遞消息的事情,問我願不願意跟着他,去霍家軍的隊伍,他可以給我飯吃。
當時我并沒有答應,因為我看他年齡和我差不多大,也是個小孩,小孩說這種話,聽聽就行了,不可能當真。
但他卻給了阿黃有生以來最多的肉吃,那些肉都很新鮮,我傳遞這麽久消息,都沒有換到過這麽新鮮的肉吃。
我問他,如果我答應,以後阿黃能不能天天吃這麽多新鮮的肉。
霍彥先點點頭,他帶我看了霍家軍的軍營,那裏有很多軍犬,個個壯實得很,毛發锃亮。
他說,這些軍犬不僅可以每天有肉吃,就算退役了,也可以安然老去,霍家軍會給它們養老送終。
我看着阿黃終于吃了一頓飽飯,興奮得嗷嗚嗷嗚叫,連眼神都煥發出了從沒見過的光彩,這對我來說幾乎是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而後,那個叫霍彥先的小孩,又帶我去看了霍家軍的夥食,是我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豐盛。
為了不挨餓,我答應留在霍家軍。霍彥先把我帶去了一個營帳。
在營帳中,我見到了霍老将軍,他說要加入霍家軍沒有那麽簡單,得通過他的考驗。
他的考核就如這次一樣,要冒着重重危險為軍隊傳遞消息。
但考核的幾次,都比這次要容易熬過去。沒人用竹簽紮我,不過就是幾天潛伏在蛇蟒出沒的樹叢裏不說話不能動,或者夜裏翻山崖的時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我從小跟着阿黃翻山越嶺打獵,這對我來說習以為常。
我順利通過了考核,霍老将軍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霍昀,卻沒有将我的名字寫在軍隊名冊上。
因為我的任務都要在暗處進行,知道我的人越少越好。
漸漸地,我發現,軍隊這個地方很适合我,只要執行完任務便有飯吃,完不成任務最多就是死,可以不用想那麽多。
就這樣,我在霍家軍一邊練武,一邊接受情報傳遞訓練,阿黃跟軍犬一起生活,一天天變得壯實起來。
過了幾年,阿黃年紀太大,死了,但是死得很安詳,沒有餓着肚子走。
而我也長大了,成了霍家軍中一個看不見的存在。
十七歲那年,大桓乾戈再起,不僅西北邊境、東南沿海的外寇蠢蠢欲動,國內也有不少草莽起義,戰局十分混亂。
那一年,我遠在沿海執行任務,等到回去才得知,霍老将軍和霍彥先都身受重傷。
最後一次見他們的面,是一個暴雨的夜晚,我踩着雷聲悄然進入軍帳,聞到了潮濕濃重的血腥味。
帳中除了霍老将軍和霍彥先,沒有別人。
他們知道我今日要按照約定回來報信,提前屏退了旁人。
霍老将軍半靠在床頭,昔日堅毅的臉上皮膚松垮,毫無血色,只剩一口氣在。
而更令我驚訝的是,霍彥先躺在床上,緊閉雙眼,全身僵直,一動不動。
這種狀态我很熟悉。
這是死人的狀态。
我完全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霍彥先武藝超群,我的武功便是他一招一式教給我的,他将來還要接霍老将軍的班,怎麽突然就死了?
戰争無眼。
霍老将軍這樣對我說。
我曾設想過無數次我死亡時的場景,我并不懼怕死亡,因為死了便可以去找阿黃。
但我沒有想過霍彥先會死。
他和我一樣大,才十七歲,我還等着他變老,變成和霍老将軍一樣老,到時候他說會給我一個高高的軍職,讓我也可以在那些新兵蛋子面前倚老賣老一番。
然而他的人生在十七歲就結束了。
我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遑論霍老将軍。
但是,霍老将軍依舊很冷靜,我不知道親兒子死了,他是怎麽做到那麽冷靜的,反正阿黃死的時候我都無法那麽冷靜。
他冷靜地給我下達命令。
他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霍彥先。
說完,他顫巍巍地撐着虛弱的身子給我行了大禮,口中說着,委屈你了。
我愣在原地,根本不明白是為什麽,就在那時,霍夫人闖進營帳。
她的精神狀态不太好,聽到這句話,沖我破口大罵,罵我根本不是她兒子,罵我癡心妄想,為了冒充她兒子,害死了霍彥先!
霍老将軍讓我将霍夫人趕緊打暈,但我不敢下手,而霍夫人武藝也十分高強,天上劈下一道雷,不知道是不是巨大的響聲刺.激到了她,她抽出霍老将軍的刀将我砍傷,血濺到我的臉上和她的身上,我看這樣下去不行,終于将她弄暈。
而後,霍老将軍對我說,霍彥先已死,他已撐不了多少時日,但聖人要靠霍家軍震懾西北外夷,絕不能沒有統帥。
因此,霍老将軍可以死,但霍小将軍不能死。
他這才對我坦誠,說七年前尋我來時,一是看上我善于傳遞消息,二是見我與霍彥先容貌相似,想培養我成為霍彥先的替身,如果有朝一日,霍彥先需要身死,我就要替他死。
所以,我和霍彥先小時候通吃同住過一段時間,我和他一同讀書寫字,習武訓練。
我什麽都不會,所有的一切,都是霍彥先教我的。
我臨摹他寫的字,模仿他習武的一招一式。
可是沒有想到,最後,我沒能替他去死,卻要替他活。”
作者有話說:
明天去醫院,大概周五之前更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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